第一场考完,钱舜风就不再纠结。
现在却轮到焦芳纠结了。
虽然他不是以易为本经,但焦芳当年毕竟是进士出身入庶吉士、升到翰林院侍讲,学问功底又岂会?
理一气二还能这么解?
向来的理一气二,都是先后之分。
现在他说那理是虚遁之一,是为总宰;气则有二,分阴阳之变。
分四十九为二?怎么分?
但不知为什么,这样一篇文章,焦芳却又觉得其中隱隱大有道理。
何况体例毫无差错,对这个题所考较的经义显然已经理解。
不仅理解了,而且还有些歪理。
但毕竟是惹人非议的歪理。
好在他是府试案首,焦芳倒不用为难,这个秀才他是拿定了。
放榜之后,次日才是第二场。
这天夜里焦芳倒是把他这篇文章让武昌府各府州县的学官都看了看。
都是带著本县生员来参加岁考的,至少贡监出身,焦芳想听听他们的看法。
毕竟钱舜风都把他给绕迷糊了。
文章是誊抄的,这些人都不知道是谁,焦芳只说是某童生答文。
一眾学官看完之后立时议论纷纷。
“此乃邪说!理乃形而上之道,气乃形而下之器,何谓气不徒气,而理存焉?”
“气说亦有可取之处。此子持论倒並未脱程朱之范,这气有二分之论倒是颇为新颖。由此说开,气质之性或有善恶倒是明了。况且两仪有变,又合了可克己向善之理。”
“然也,理为主宰,此子持论仍可视作理在先。况且太极生两仪,虚其一为理在上,气分为二在下,这倒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了。好句啊,至理存焉……”
焦芳怔怔地看著眾人在那热议起来,反对意见虽然有,却似乎很快被有些人圆了过去。
反倒是钱舜风的观点新颖,一时激发了许多人的討论欲。
焦芳当然是懂的,气学虽也有二分说法,但无论可见不可见之气,气学是把气凌驾於理之上,理反而成了气运动变化的外在条理显现,是依附於气的。
这钱舜风虽然也把气分为二,却又置於理之下。
既有“气不徒气而理存焉”一句,则不违背理气不离不杂;理上气下,倒也算得理先气后、理一分殊。
“这么说……”焦芳打断了他们,“此子倒算不得离经叛道?”
“怎会离经叛道!”一个县学教諭竟颇为激动,“我看此子倒颇有创见!理气论向来颇有纷爭,这童生治易竟有如此领悟,我看错非已通易不能深思至此!”
“不然,其中不明不白处甚多,持论未见於歷代易学名家……”
焦芳则心里已经有了数。
既然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觉得其中也有些可取之处、似乎说得通,那就没事了。
爭议自然会有,但能在道试时就凭一篇经义文章引发学问討论,那傢伙也算是相当不凡。
次日再第二场,焦芳再没出易经上的难题。
他看钱舜风连他专门想出来的一题都能答得游刃有余,就不再为难。
原本是想压一压的,反正他道试肯定能过,算是长者苦心:玉不琢不成器嘛。
结果他倒是当场被琢成一个新款式。
焦芳略一思索,又效仿如今乡试、会试分房阅卷,乾脆让武昌府州县这些学官参与第二场阅卷。
这一场只是第一场通过已经確定取中为秀才的人才参加,阅卷工作量很小。
焦芳估计他们其中一些人也认得出本州县哪些童生佼佼者的文章,乾脆悠哉悠哉地听他们爭论谁高谁低。
这时钱舜风竟占了上风。
“观其两场答卷,四书义都是上上,经义上次场足见深得程朱真义,首场持论自是学而深思之见!”
“我看首场答文有些惊世骇俗,恐为大宗师招惹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