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旻却很著急:“养正,济边粮为何不能儘早起运覆命?”
钱舜风深刻感受著他和汪祥迥然不同的风格,意味深长地问他:“县尊是陕西人,踊跃其事,不怕受排挤?”
“……边粮何等重事?我岂能因此耽误?”
方敏则看著钱舜风试探道:“东翁,我看养正的意思,不是不起运覆命,而是要適时起运。既免於同僚非议,也交了上差。”
徐旻呆了呆,隨后长嘆一口气:“这为官之道,你们都比我悟得通透。养正,哪些人乐见其成,哪些人慾阻之?”
“济边粮是户部所派,以塞北官边將之口,以应开中折色有害边粮悠悠物议。县尊可知盐引守支之困、壅积几何?”
这个徐旻倒知道:“守支有困十余年者,盐引壅积数近千万。”
“县尊请想:盐法若改,以后纳银得引,过去靠输粮於边报中的商人,手中旧盐引怎么办?朝廷改盐法是要银子,交了银子又给新引,还有勛戚权贵奏討占窝。每年就那么多盐,守支之困如何解决?”
徐旻悚然一惊:“养正是说,北官边將要阻这济边粮?开中之利,多归山陕大商。他们与北官边將过从甚密,若是纳银便有新引,他们手中旧引更难守支。”
钱舜风点头:“盐引之利,江南诸商垂涎已久。只是山陕商人尤其是晋商占著地利,买粮输运,明里暗里成本都更低。若是改了纳银中引,以后就是江南商人占著淮扬地利,就近纳银支盐。而北官边將报中之权,自然远逊从前。”
方师爷小声提醒:“东翁,现在您虽是在湖广做官,但乡谊旧交多是北人……”
徐旻唏嘘不已:“我也知道朝议纷纷,岂料利害牵连之广一至於此。这么说,如今这粮价只涨不跌,是晋商在大举囤购?”
“单就晋商而言,国策未定,今年仍可输粮报边。何况他们本就每年买粮,今年多买些,若让济边粮不能在漕河封冻前运到北面,那就好阻拦折色之议,往后仍由他们占著盐利。”
钱舜风倒没说,还有另一股势力也在搞著囤粮把戏。
“奸商当诛!”徐旻气愤不已,“不论国策如何,岂能因一己私利殃及小民?”
钱舜风对此不予置评,但他还没开口说什么,院中又闯入一人来。
“养正,真像你说的一样!”
只见风尘僕僕的陈言手里扬著一封信跑过来,到了房门口才一脸愕然:“堂尊?师爷?您二位怎么在这?”
徐旻不答反问:“陈典史,你这是?”
陈言看了一旁含笑而立的钱舜风,机灵地先端了一大碗茶水猛喝几口才邀功道:“堂尊,为了救那何孟春,属下可是连夜赶到柯家寨,又冒雨赶回来!养正,柯大当家把信原样交了回来,接下来怎么办?”
徐、方二人不明所以地看著钱舜风,他已经拿了信拆开看了看里面,隨后说出让两人心里一喜的话:“既然如此,明日我去接何孟春回来吧。”
“找到何孟春了?”徐旻急切地问陈言,“真在那柯家寨?”
陈言倒有所猜测:“养正,就算你信中藏信,怎么断定他就在寨中?”
钱舜风只朝徐旻作了个揖:“县尊,匪患未平,也不宜仓促起运济边粮。何孟春身处柯家寨一事,决计不能走漏风声。明日一早,我亲自去接他。若是此行顺遂,柯陈氏也会消停下来。”
徐旻没想到他一出手,何孟春被掳一事也峰迴路转。
他连连点头:“是极是极!人还没救回来,万不可横生枝节。养正竟有此胆色亲赴匪寨,陈典史,你务必看护养正周全!”
“不,只能学生孤身前去。不过学生还有一请。何孟春遭此一劫,必定愤恨。但事关济边粮,有些话还要县尊私下帮著劝一劝,请他换个说辞,不提柯陈氏。”
徐旻大惊:“养正的意思,他被掳也与济边粮有关?”
“学生眼下还只是猜测。”钱舜风话不说透,“只不过学生知道,若是省里不得不发兵剿匪,那济边粮就更无望凑齐了。”
徐旻和方师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此事牵涉极广的凝重。
因为这盐法改革,竟闹到买动巨匪为祸地方吗?
眼下何孟春被掳,很可能成为引发下一步的导火索。
徐旻想了想之后对钱舜风郑重揖拜:“养正忠义无双,为国家大事竟愿亲身犯险,更解我急忧,请受我一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