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忽然转了个向。
刚才还是从校园里往外吹的,带著食堂后面泔水桶的餿味儿和割草机的青草气,这会儿忽然掉头,从校门外灌进来,把樟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谭青竹打了个喷嚏。
不是那种女生的、矜持的、捏著鼻子的小喷嚏。她是实打实地打了个大喷嚏,响得路清晏肩膀抖了一下。
“谁骂我?”谭青竹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
“可能是樟树。”韩芝汀说。
“樟树为什么要骂我?”
“因为你刚才说的那个八卦,樟树听了都觉得离谱。”
许知意在旁边笑出声来。
她笑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仰了一点点,然后又弹回来,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鬆开的草。
路长青注意到她这个动作,觉得很有意思。大多数人在笑的时候会控制自己的幅度,尤其是女生,笑大了会捂嘴,笑过了会收敛。但许知意不,她笑就是笑,仰过去弹回来,跟弹簧似的。
“说到八卦。”许知意笑完之后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一种“我这儿还有更好玩的”的意味:“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韩芝汀问。
“你们还记得上学期那个事儿吗?就那个被传得沸沸扬扬的——”
“你说哪个?”谭青竹打断她:“上学期被传得沸沸扬扬的事儿多了去了,你总得给我个关键词吧。”
许知意想了想,说了两个字。
“视频。”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低到刚好只有他们五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路灯底下忽然安静了那么一秒钟,像是一块石头丟进池塘里,水面还没反应过来要起波纹的那个瞬间。
韩芝汀的表情先变了。
她的眉毛挑了一下。
路长青注意到她这个微表情,心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秒懂”。
然后是谭青竹。谭青竹没挑眉毛,但她把手从抱胸的姿势鬆开了,右手伸到脖子后面挠了一下。路清晏跟她住了两年多,知道谭青竹一紧张就挠脖子后面,像猫挠沙发。
“你知道多少?”韩芝汀问许知意。
“我知道的不多。”许知意说:“零零碎碎听了一些,拼不出完整的故事,但大概轮廓知道。”
“什么轮廓?”路清晏问。
她问的时候语气很平。
路清晏说话的语气永远很平,像一杯放在桌上放凉了的白开水,不冷不热,刚刚好能入口。
“就是一个男生跟他女朋友的事。”许知意开口,她说话的语速不快,像是在想办法用最短的句子把事情讲清楚:“男生是我们学校的,大二的,具体哪个系我不说了。”
“为什么不说系?”路长青问。
“因为这些不重要。”
许知意看了他一眼:“这个事情闹到后来,整个系的人都知道,半个学校的人都知道。”
“但是你这么一说我就好奇了。”路长青笑了一下。
“那我换个说法。”许知意说:“一个男生,跟女朋友在一起挺久了。男生家里条件一般,但人特別好,就是那种下雨天会提前给你书包里塞伞、你感冒了他比你先发现你嗓子不对劲的那种好。”
路长青注意到姐姐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听到了一个很熟悉的描述方式之后下意识的反应。路长青知道姐姐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她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有点付出型人格的意思。
“然后呢?”韩芝汀问了一句。
“然后他女朋友想要很多东西。”许知意说:“包、化妆品、首饰。男生存了三个月的饭钱给她买了一个包,她嫌不是她想要的那个牌子。”
“等等。”谭青竹举起一只手:“三个月的饭钱?”
“对。”
“按照北京生活费的水平,就算他生活费两千,这个包怎么不得四五千?给她买这么贵的!!!他吃什么?”
“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或者乾脆不吃早饭,中午打个素菜配米饭。”
路清晏眉间的那个拧,又深了一点。
“后来呢?”路长青问。
这次是他问的。
“后来男生的室友,一个家里挺有钱的,开始追他女朋友。”许知意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接下来的措辞:“或者说也不是追,就是砸钱。”
“砸钱?”路长青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对,砸钱。”许知意说得很確定:“不是追,是砸。追是你喜欢一个人,你想对她好,你给她送礼物是因为你在意她。砸是你不在乎这个人,你只是想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