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正毒。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把水泥地面晒得发白。
路长青站在实验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四楼。四楼的窗户开著,窗帘被风吹得往外飘了一下又吸回去,像是一张嘴在呼吸。
他没有直接进实验楼。
他在找四楼机房。
帖子上的信息说那个男生经常在实验楼四楼机房待著。但实验楼有两个楼梯,东边一个西边一个,四楼到底是从哪个楼梯上去最方便,他不知道。
他决定先绕一圈。
绕著实验楼走的时候,路长青注意到楼后面有一排自行车棚。
车棚的顶棚是蓝色铁皮搭的,已经锈了好几个洞,阳光从洞里漏下来,在水泥地上打出几个不规则的圆形光斑。车棚底下停著一排共享单车,倒得横七竖八的,像是刚被一阵风颳过。
车棚旁边有一条小路。小路很窄,刚好能容两个人並排走。路面铺的是那种老式的六角形水泥砖,砖缝里长满了杂草。路两边种著法国梧桐,树荫很浓,把整条路罩在一种灰绿色的影子里。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人说话的声音。是那种更沉闷的声音,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一块湿毛巾拍在桌上。
然后是笑声。
笑声有好几道,至少三个人。每一道都不高,但叠在一起之后就有了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密度,像是苍蝇嗡嗡嗡地聚在同一个地方。
路长青的脚步停了大概半秒。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速度没变,但脚步落地的力度轻了很多。皮鞋踩在水泥砖上,发出的声音从刚才的“嗒嗒嗒”变成了更轻的“沙沙沙”,像是猫在走路。
小路拐了一个弯。拐弯的地方有一棵特別大的梧桐,树干粗到一个人抱不住。路长青贴著树干走过去,视线越过树根处堆著的落叶,看到了拐弯后面的场景。
四个人。
三个人站著,一个人在地上。
站著的那三个人里,中间那个最显眼。一米八出头,穿一件潮牌卫衣,白色运动鞋,鞋面乾净得像是刚从鞋盒里拿出来的。
头髮是刚做过的纹理,刘海往前梳著,遮住了半条眉毛。他站在两个人中间,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微微往后仰,站姿里带著一种放松。
他左边站著一个穿黑t恤的,块头不小,手臂粗得像两根灌了糯米的肠子。右边那个瘦高个,脸上长著几颗青春痘,手里夹著一根没点的烟在转,转得很花哨,但转了三圈掉了一次。
地上坐著一个人。
瘦。
很瘦。
锁骨从t恤领口里支出来,像两根衣架横在皮肤下面。戴眼镜,眼镜片很厚,厚到透过镜片看他的眼睛会觉得比例有点不对。
他坐在地上,后背靠著墙,一只手撑著地面,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粘著半片枯叶,大概是刚才摔倒的时候从地上带起来的。
他低著头。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不想看面前那三个人。
路长青靠在梧桐树的树干上,没动。
“程准。”中间那个穿潮牌卫衣的人开口了,语气很轻快,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一起去吃饭:“你说你何必呢?”
坐在地上的人没回应。
“我就想不明白。”潮牌卫衣蹲下来,凑近了一点,像是在研究一件有趣但不太值钱的古董:“你一个没背景没家境没人脉的三无產品,老老实实取悦我就行了。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你就低个头,说一句『周哥我错了』,以后在学校里走路的时候主动躲著我走一点,这事儿就翻篇了。你非要硬撑,撑什么呢?”
程准没抬头。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攥了一下,攥得很紧,手背上能看到骨节的轮廓,像一排白色的小石子埋在皮肤底下。
“你看你。”周子敬,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种真切的、发自內心的不理解:“你吃亏就吃亏在太把自己当个人了。你以为你有尊严。但实际上尊严这东西,跟你没关係。尊严是有钱人才能有的东西。你没有钱,你就不配有尊严,我翘你对象是给你面子,是为你好,早点发现她是这样的人,是好事啊!”
他把“尊严”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程准的手攥得更紧了。
指甲陷进掌心里,掌心的皮肤已经被掐白了。
路长青从树干后面走了出来。
他走路的声音不大,但皮鞋踩在落叶上的咔嚓声在这条安静的小路上格外清楚。
四个人同时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黑衣大块头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往前走了半步,正好挡在路长青和周子敬之间,下巴微微抬起来,用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没怎么打过实战但看起来很嚇人的块头居高临下地打量著路长青。
“你谁?”
路长青没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大块头的肩膀,落在坐在地上的程准身上。程准跟他对视了一眼,然后移开了。
移开之前路长青注意到他的眼神,麻木。
是那种被人踩了太多次之后,对陌生人的出现已经不抱任何期待的眼神。
“问你呢。”大块头又往前逼了半步。
路长青收回目光,看著大块头。他比大块头矮小半个头,但他的视线是平的,甚至带一点点俯视的角度。
他看大块头的样子,像是在看一件放在路中间的快递箱。碍事,但不算什么大麻烦。
“路过。”他说。
“路过走別的路。”大块头说。
“这条路你家的?”
大块头愣了一下。不是被懟得不知道怎么回答,而是他没想到一个“路人”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学校里大多数人看到他和周子敬站在一起,都会绕著走。
偶尔有一两个不长眼的被拦下来,被他瞪一眼也就缩了。
但眼前这个人没缩。不但没缩,他还在往前走。
路长青绕过大块头,朝周子敬走过去。他的步速不快,每一步落地都很稳,皮鞋踩在落叶上的咔嚓声在这条路上响得很有节奏,像是某种缓慢的鼓点。
周子敬从蹲著的姿势站了起来。他比路长青高一点,大概高三四公分的样子。站起来之后他的肩膀又往后仰了仰,恢復了那种刻意放鬆的姿態。但他的眼瞼微微收了一下,这是一个很细微的、不受控制的微表情,当一个人发现自己的身高优势没有给对方造成压力的时候,眼睛会本能地做出这种调整。
“你是谁?”周子敬问。语气比刚才对程准说话的时候收敛了一点,不再是那种轻快的调侃,而是一种试探的客气。
这种客气当然不会是真的客气,只是他还没摸清对方底细之前的谨慎罢了。
路长青没回答他的问题。他走到程准面前,站住,低头看著坐在地上的这个人。
“能站起来吗?”他问。
程准抬起头来。
隔著一对厚镜片,路长青看到他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点变化。不是感激,不是惊喜,是困惑。
像是一个已经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小束光,但分不清这光是太阳光还是诱饵上的萤光。
他没有回答。
他把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伸出来,撑著地面,慢慢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大概是刚才摔倒的时候蹭破了,但他没有叫疼,只是站直了之后用手拍了一下裤腿上的灰。
路长青看著他站起来。然后转身,面对著周子敬。
“你是周子敬?”他问。
周子敬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刻意的眯,是那种听到一个陌生人叫出自己的名字之后,脑子还没想清楚但眼睛已经先做出了戒备反应的动作。
“你认识我?”
“认识。”路长青说:“特意了解了一下,但是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