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的康復,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閒云野鹤”有限的圈子里漾开了涟漪。虽然我们刻意保持低调,但“民宿有位很厉害的老中医,煮的凉茶特別管用”这样的消息,还是在小范围內不脛而走。尤其是美院那个小圈子,几个和小赵相熟、同样被流感困扰、又对西医快节奏治疗有些抗拒的学生,陆续找上门来,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也能“看看”。
华佗对此的態度非常谨慎,甚至称得上严苛。他坚持几个原则:
第一,只接待症状明確、处於早期、且自愿尝试的“观察对象”。
第二,必须先明確告知,这是基於传统医学理论的调理尝试,非標准化治疗,不能替代正规医疗,建议(有时是要求)对方同时接受常规医学检查(如血常规),以便对比。
第三,详细问诊,辨证施治,绝不套用固定方子。每个人的方子,他都根据其具体症状、体质、舌脉,在基础方上进行调整,並记录在案。
第四,严格追踪反馈,要求“患者”每日记录体温、症状变化、自我感受,甚至包括饮食、睡眠、二便等细节。
於是,华佗的房间外,偶尔会多出一两个戴著口罩、捧著保温杯的年轻人。房间里,常常能听到他耐心的询问声和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他的“用药观察记录本”越来越厚,里面不仅记录了方剂、症状、反馈,还开始出现一些简单的手绘舌苔图、脉象示意图,以及他根据反馈所做的分析和思考。
“此人舌边尖红,苔薄黄,脉浮数有力,热象偏重,故在原方基础上加石膏、知母,清热之力增。”
“此人素体脾虚,湿气偏重,发热不高但缠绵,去掉了方中偏寒的板蓝根,加入茯苓、薏苡仁,健脾祛湿。”
“此童服药后热退,但咳嗽迁延,肺气未宣,加入炙麻黄、杏仁,宣肺止咳,果然见效。”
他不仅治病,更像一个严谨的科研者,在收集、分析、总结。我帮他將这些手写的、杂乱的记录,整理成电子表格,分门別类:基本信息、初诊症状、辨证分型、所用方药(包括每味药及剂量)、每日症状变化记录、转归情况、备註。虽然远谈不上多科学严谨,但至少条理清晰,有了点“数据”的样子。
“数据会说话。”华佗看著电脑屏幕上逐渐成形的表格,若有所思,“古人云『医者意也』,然此『意』需有凭据。观此表格,何种证型用何法最多效,何种加减变化最宜,便一目了然。此乃古人所不及之处。”
然而,正当华佗沉浸在他的“微观临床研究”中,並开始思考如何將这些经验与《伤寒论》的六经辨证、温病学的卫气营血辨证等理论进一步结合时,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打破了民宿的平静,也给了这项“研究”一次突如其来的、近乎残酷的“同行评议”。
来者是一位四十多岁、戴著金丝眼镜、穿著熨帖的衬衫和休閒西裤、背著专业双肩包的中年男人,名叫陈启明。他自称是省城某中医药大学的研究员,同时也是执业医师,这次是趁著休假,来山里採风、寻找写作灵感(他业余爱好是写科幻小说)。
陈启明看起来文质彬彬,谈吐得体,对民宿的古风环境和嬴政、李白等人的“古风气质”表示了讚赏,甚至和李白就“唐代诗歌中的宇宙观”进行了一番颇有深度的交流,让李白大感“知音难觅”。
然而,当他偶然在公共休息区看到了那个“华医师擬方·预防时疫代茶饮”的保温壶和旁边的说明时,眉头立刻微微皱了起来。
他仔细阅读了说明,然后找到我,语气温和但带著不容置疑的专业性:“林老板,冒昧问一下,你们这个『代茶饮』,是依据什么配方?有没有相关的安全性评估或临床试验数据支持?提供者『华医师』,是否有合法的行医资格?”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遇到较真儿的了。连忙解释:“陈老师,您別误会。这只是我们民宿一位对中医有研究的长者,根据古方和自己经验配的保健茶饮,免费提供给客人,帮助大家在这种特殊时期调理一下身体,绝对不是药品,也绝不声称有任何治疗效果。华老先生他……確实有家传医术,但行医资格方面……”
陈启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林老板,我理解你们的好意。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谨慎。『是药三分毒』,中药配伍讲究君臣佐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没有经过严格的安全性评估和辨证论治,隨意提供所谓的『预防茶饮』,即便是免费的,也可能存在风险。尤其是现在流感季,如果客人本身有基础疾病,或者正在服用其他药物,可能会產生不可预知的相互作用。更重要的是,如果因此延误了正规治疗,谁来负责?”
他的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让我冷汗都快下来了。上次“药膳”的罚款还记忆犹新,这次要是再被举报“非法行医”或“无证提供医疗服务”,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