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源看了半天,觉得时机到了。
大殿安静得过分,正適合点这把火。
他將手中的酒盏放下,理了理官服,从席间站起来,迈步走到大殿中央,朗声开口:
“启奏陛下,臣有本要奏。”
丝竹声立刻停了。
百官的目光齐刷落在徐源身上。
裴玄敛了敛心神,將脑海中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荒唐画面强压下去:“ 哦?徐爱卿有何要事?”
“陛下,岁尾大宴,本是盘点功过,君臣同贺之时。”
徐源笑著拱手,声音洪亮。
“臣今日要奏的,恰是一桩大喜事。”
“靖北侯府世子沈折枝,自入刑部以来,清查积案,整肃法纪,不畏强权,手段果决,实乃国之栋樑。”
“老侯爷为国捐躯,靖北侯的爵位已空悬多年,如今沈世子已然加冠,且政绩卓著,足以告慰老侯爷的在天之灵。”
“臣以为,理应让沈世子承袭靖北侯之爵,以彰显陛下对功臣之后的厚待,安抚边关將士之心!”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大殿內顿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旁边吕承业啃鹿肉的动作都僵住了,快速瞥了一眼沈折枝。
啊?
沈世子要变成沈侯爷了吗?
这么突然?
席间眾人也是同样的想法。
朝野上下,谁不知道沈折枝想袭爵?她为著此事,摺子都上了好几回了。
可谁也没料到,这层窗户纸会在岁尾大宴上被捅破,还是从礼部侍郎的嘴里捅出来的。
旁边有人低声嘀咕:“徐源什么时候跟沈世子搭上线的?”
“嘘……”那人拿筷子往上头点了点,“你看上面。”
眾人偷偷往上首瞄了一眼。
裴凛正单手支著下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动著一只空酒盏,眼皮都没掀。
若是搁往日听见这番话,这位爷早就冷嘲热讽上了。
要不然就是在龙椅旁边冷哼一声,拿那种“你也配”的眼神把人从头到脚凌迟一遍。
今日?
浑身上下就两个字:隨便。
再看他手底下那群人,一个个跟约好了似的,装聋作哑到了极致。
宗人府的那几位老王爷,平日里最爱拿祖宗规矩说事。
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什么年少轻狂,还需磨练,把沈折枝的袭爵之路堵得严严实实。
此刻呢?
一个捏著糕点嚼得津津有味,一个端著茶杯吹热气,愣是没人吭声。
“看来风向是真变了。”有人压著嗓子跟同僚咬耳朵。
“岂止变了,连摄政王殿下都不拦,看来今日,咱们大燕朝要多出一位靖北侯了。”
“弱冠之年就袭爵,还是天子近臣,刑部的实权人物,嘖嘖嘖……这仕途通畅得,真是让人睡不著觉啊。”
“你小点声,別被人听见了。”
“哦哦,多喝了两杯,有点拉不住闸了,嘿嘿……”
“……”
江寄雪端坐在案后,眸光依旧清冷。
耳畔隱隱传来旁人的低语,几乎都是在议论沈折枝的前程。
他忍不住穿过人群,看了她一眼。
沈折枝的目光落在案上的菜盘上,手指虚虚搭在酒盏旁,姿態沉稳,似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
可唇角那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却出卖了她的心绪。
江寄雪指尖蜷了一下。
是了。
她的確该当欢喜。
母亲早逝,父亲马革裹尸,偌大的靖北侯府只剩她一个人。
当年自边关回京时,她忍著失去至亲的痛楚,不过十几岁的年纪,便要周旋於朝堂之上,忍冷眼,听冷话,被来来回回地搪塞推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