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檀香繚绕,青烟如丝,在空旷的万寿宫中缓缓升腾。
“叮——”
一声清冽的玉磬声响彻殿宇。
嘉靖皇帝朱厚熜此时正盘膝坐在蒲团上,身披八卦道袍,双目微合,手里捻著一串流珠,仿佛超然物外。
听得殿外顾正远的声音,他只淡淡看了恭立座下的黄锦一眼。
黄锦是潜邸从龙的旧人,也是嘉靖最信任的黄大伴。
长伴君侧,他自然一眼就知道该怎么做。
黄锦快步走出殿门,“顾兵宪,皇上召见,请吧。”
顾正远看著眼前之人,情知这肯定是司礼监的大璫,起身行了一礼,然后跟在他身后缓步进入大殿。
大殿两侧,分立著大明朝最有权势的两位臣子。
左首是年近八旬的內阁首辅严嵩,老態龙钟,身子微微佝僂著,眼皮耷拉,仿佛隨时都会睡过去一般。
右首则是次辅徐阶,他双手规规矩矩地笼在袖中,如同一尊木雕,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不知过了多久,嘉靖终於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没有让顾正远平身,只是轻描淡写地將手边的一沓厚厚的奏疏推下御案。
“哗啦”一声,奏疏散落在顾正远面前不远处的地上。
“这几个月来,科道官弹劾你的摺子,快把朕的御案压塌了。”
嘉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一丝喜怒哀乐,却透著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他们说你专擅跋扈,军前擅杀朝廷命官。又说你在崑山之战中,逡巡不前,有养寇纵敌之嫌。还说你借军餉和筑城之名,大肆敛財。”
嘉靖停下拨动流珠的手,目光如两道利剑般刺向阶下的顾正远,“顾峻,你知罪吗?”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一旁的徐阶微微抬了抬眼皮,余光扫向顾正远,只要顾峻此时敢出言攀咬赵文华,或者大喊冤枉,今天恐怕少不得一段敲打。
若是他主动认错,兴许能轻飘飘揭过。
严嵩依旧垂著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看不出一点情绪波动。
“臣,无从解释。”
顾正远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臣本是一介白衣,不过仰仗父荫,幸蒙陛下天恩,才得职官。臣在东南,亲眼所见倭寇如禽兽般屠戮我大明百姓,剖孕妇、杀婴孩,所过之处,白骨露野!臣对这群倭奴恨之入骨,只恨不能亲率大军,犁其庭,扫其穴,將他们赶尽杀绝!”
他眼底泛起一抹赤红的血丝:“科道官说臣拥兵观望……臣奉旨节制靖海军,本不过三千之眾。若要观望,臣大可退守苏州府,据坚城而守,何必率孤军死钉在崑山城?崑山若失,松江不保;松江若失,则苏州、常州、镇江三府危矣,留都南京必將震动!臣死守崑山,正是断了倭寇北进西掠的念头。
大殿內寂寂无声。
嘉靖只是依旧转著流珠,眼眸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严嵩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寂。
他颤巍巍地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顾峻虽行事焦躁,然其忠君体国之心,日月可表。昔年其父顾璘在时,便是个直性子。军情瞬息万变,若说是他养寇纵敌,老臣以为,言过其实。”
严嵩知道嘉靖根本没有杀顾峻的意思,此刻站出来做个顺水人情,既彰显了首辅的宽宏大度,又能在皇上面前摘清他那些门生故吏针对顾峻的嫌疑。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恍然间又从顾峻的样貌里看到了那个死了十年的老友。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他的心中不免又泛起年轻时曾汹涌过的波澜,醉起题诗,山雨瀟瀟。
顾华玉啊顾华玉,今日之朝野,君可见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