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诊、护理、记录、消毒,每一环都清清楚楚。
可他昨天下午写下的每一条规矩,到了夜里,最后全落在了一双双不识字、没受训、还累得直发抖的手上。
规则是对的,可执行规则的人跟不上。
总不能让他一天二十四个钟头全守在这盯著吧?那不等病人倒下,他自己就先得倒。
『当务之急,是先带出一批能用的护士,再让她们去带別人。不然接下来的卫生改革就是痴人说梦。』
可问题是,他上哪儿去找一批识字的人?
念头一转,他想起了那位护士长。
“罗莎呢?她人去哪了?”
那护士抬手指了指角落。
“喏,在那儿祷告呢。”
……
莱昂朝著她指的方向走了过去,发现角落里那张床上躺著个腹泻脱水的年轻士兵。
嘴唇乾裂得起了皮,眼窝也深深地凹陷下去。
看那样子……人已经没了。
罗莎跪在床边,双手交叠,那双平时叉著腰骂人的粗手,这会轻轻地搭在那士兵交握的指节上。
莱昂没出声,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她把祷告做完。
“愿勇毅带他走过黑夜……”
罗莎低著头,声音不復平日的粗豪,轻得几乎听不见。
“愿慈悯替他合上双眼……”
等她念完,撑著膝盖站起身,莱昂才开口道:
“我不是交代过,腹泻的病人,每隔一个钟头就得餵一次水吗?”
罗莎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医生,纳萨她一宿都没合眼。前脚刚给一个人擦完汗,后脚就被喊去倒绿区的便桶,结果回来人就成这样了。”
“您……就別怪她了。”
“……”
莱昂当然不会怪那个叫纳萨的护工。
是他自己想得太天真,把只有医生才懂的命令,一股脑塞给了一群压根没学过医、甚至连字都不认得的人。
“你现在手底下一共有多少个护工?”莱昂问道。
“能跑腿的大概二十来个。”
“我说的是能照看病人的。”
“那种知道什么时候该喊医生,什么时候该餵水,什么时候碰不得伤口的。”
罗莎沉默了一下。
“那……就没几个了。”
“那你们以前是怎么管的?”
“谁嗓门最大,谁先有人理。”
“谁安静下来了,就等下一轮巡床,看他还喘不喘气。”
莱昂是彻底没话说了。
这些字的背后,是多少个像床上这孩子一样,安安静静脱了水,再没醒过来的人。
“那我问你。”
莱昂斟酌著开口道:“今晚之前,能给我找出十个能听命令、能照看病人、最好还识字的人吗?”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为难人家了。
在这种地方,识字的护工本就稀罕,更何况一下要十个。
但罗莎却给了他个意外。
“能。”
她答得乾脆,不过紧接著又补了一句:
“医院里是没有的,外头那些小姑娘也不乐意来咱们这种满院都是兵的圣百合。”
“不过……有个地方,或许找得著。”
“什么地方?”莱昂精神一振。
“城里不远处,有座图尔人的白荆棘教堂。那里头有一群会读书、会照看病人、也不怕死人床的修女。”
“只是……”
她话锋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只是什么?”
“只是她们,不一定肯给我们罗兰德的军医院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