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是老弱病残……”
他顿了顿,声音淡淡的。
“我运气不好。”
这一句“运气不好”,本是模稜两可的。
既能说他时运不济,同是六两银,旁人三千名上就进了,他却生生排到了四千七百名,好兽早被人挑了个乾净。
也能说他这一辈子运气不好,投生在了这等穷苦的人家,落了这么一副泥腿子的贱命。
冯教习听在耳里,偏偏,听成了后一句。
他这几日,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听过太多这样的腔调了。
那是认了命的腔调。
他的神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运气不好?”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温度。
“身为螻蚁,亦有吞龙之志!“
他枯瘦的手,往那柜子上、那些个还在草人脚边、半步不退的【赴死蚁】一指,声音沉了下来。
“你难道,连他们都比不过吗?”
这话问得重。
一只虫,明知是死,也敢往那能一脚碾碎它的庞然大物身上扑。
一个人,怎能连一只虫的那股子心气,都没有?
罗影迎著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掌心那只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连残疾都还装著没忘的虫,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
“是啊。”
“我信他有吞龙之志……”
“才选的他。”
这一句,是字字属实的真心话。
他眼里那只蚁,身后那道连绵不绝、望不见尽头的青铜光柱,將来要走的路,何止是吞龙。
可这话,落进冯教习的耳里。
却成了顶嘴。
成了忤逆。
一只抖得连站都站不稳的废蚁,竟被这孩子,安上了“吞龙之志”四个字。
这分明是拿他方才那句劝诫,反过来,刻薄地奚落他。
冯教习望著这少年那张平静得近乎油盐不进的脸,眼底深处,那最后一点替他可惜的光,也一点一点地,黯了下去。
隨即,又恢復了那惯常的淡然。
就像他早就知道的那样。
从乡下那片泥地里,真能爬出头来的,太少,太少了。
数十年了,他见过一拨又一拨。
如今,不过是又多了这么一个,没爬出来的而已。
只是……
他在心里头,极轻地,嘆了一句。
可惜了他那弯著腰种地的爹,他那一针一线缝补衣裳的娘。
也可惜了,那头把一对角都撞断了的牛。
冯教习不愿再与他多费一句口舌了。
他甚至有些后悔,方才心一软,纵了这孩子那么些个工夫。
“契约吧。”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放鬆心神,不要抵抗。”
话音落下,冯教习枯瘦的手指,在那只青玉钵的边沿,轻轻一叩。
钵中那枚青灰色的【万镜蜃贝】壳一开一合,一缕流光溢彩的雾气,自钵中裊裊升起,悄无声息地,缠上了罗影的眉心,又缠上了他掌心那只蚁。
罗影只觉得,自个儿的识海,像是被人轻轻推开了一道门缝。
一缕极细、极微弱的气息,顺著那道光,怯生生地,探了进来。
是那只蚁。
罗影“看”见了它。
不是用眼睛。
他“看”见的,是一团蜷缩到了极致的、抖个不停的恐惧。
它怕。
它怕极了。
它怕这骤然降临的、它无从抵抗的庞然之力,就像它怕那食蚁兽的尿,怕那穿山甲的腥,怕这世上一切比它强大的东西。
它本能地想缩,想藏,想把自个儿那点微末的气息,收敛到连天地都察觉不到。
可这一回,它无处可藏。
罗影的心神,静静地,朝那团瑟缩的恐惧,靠了过去。
他没有去压它,也没有去镇它。
他忽然懂了它。
一个在悍不畏死的同类里,独独学会了贪生的异类。
一个靠著装残、装弱、把自个儿活成废物,才在这吃人的天地里,挣下一条活路的小东西。
这不就跟他罗影一样吗?
跟这满堂垫底的、揣著补丁衣裳、咽著满口苦涩的穷孩子,一样吗?
都是在那一线缝里,拼了命地,想活下去的人。
罗影平静地,望著面前那位老教习。
望著他那双淡然的、却在最深处透出一丝厌恶的眼睛。
他的心里,无喜,无悲。
底层太难了。
难到他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踩在旁人的牺牲上。
他大哥罗川,那弯了的脊背。
他爹罗长庚,那条直不起来的伤腰。
还有老黑,还有芦花,还有点子……
他容不得,有一丁点的意外。
老黑都把半条命搭进去了,才把他送到这县学的门里来。
如今他不过是担一点旁人的误解,受一位长辈几分错怪的厌弃罢了。
这点东西,比起那一对断角,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掌心那只兀自抖个不停的【赴死蚁】上。
落在识海深处,那本【万兽衍策】之上,那道为它而亮起的、璀璨夺目的光里。
他在心底,轻轻地,应了那位老教习方才那一句。
身为螻蚁,亦有吞龙之志?
他笑了笑。
心里轻嘆:
“我没那么大的志向。
我只想,让老黑进化。
让芦花、点子、我哥、我爹……
过得,比从前,好那么一点点。
我...
仅仅是一个,挣扎在底层的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