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这时,他忽然顿住了。
院墙外头,那两道压得极低的说话声,竟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心里微动。
缔约之后,这副耳朵,似乎比从前灵了许多。
那只怕死的蚁,一辈子靠著耳听八方躲灾避祸...
这份刻进骨子里的警醒,像是顺著那道契约,淌进了他的身子里。
墙外,赵老六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瞧见没,罗影那手背上的蚂蚁?
不就是个【玄驹蚁】吗。还是只瘸了腿的。”
张婶嘆了口气:
“唉。”
“罗家这是何苦呢。没那当御兽师的命,偏要去挣。”
赵老六摇摇头,也认可道:
“可不是。”
“要说起来,罗川那孩子,也是死脑筋。”
“你还记不记得,六年前,刘老二家那闺女,不是都说给罗川了?刘瘸子都带著贺礼,上过一回门了。”
说到这件事,赵老六的声音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唏嘘。
罗影扒饭的那只手,停住了。
张婶的声音也低了下去,话语中带著些许心疼:
“记得,咋不记得。”
“多周正的一门亲。可罗川那犟种,死活说拿不出彩礼。”
“他说,要把那笔钱省下来,给影子攒著,往后供他念书。”
“好端端一门婚事,就这么生生地,吹了。”
赵老六嘆了口气:
“罗川今年,都二十四了吧。还打著光棍呢。”
“作孽哟。”
张婶沉默了一会后,轻声道:
“算了...別说了...罗家难,但老罗和川子人都不错。”
“我们这些做街坊的,往后得多帮衬一些...”
声音,渐渐远了。
堂屋里。
罗影还维持著扒饭的姿势,可那双筷子,却怎么也抬不起来了。
他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对面。
罗川正埋头扒著饭,那条脊背,微微地驼著。
二十四岁的后生,本不该是这副样子。
那是常年下地,一锄头一锄头,压出来的。
二十四岁,还打著光棍。
罗影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手,闷闷地攥住了。
上一回在山路上,他才刚刚明白,大哥替他扛下了这十四年里本该是他流的汗。
可他没想到。
大哥替他扛下的,竟还有大哥自己的一辈子。
一门亲,一个家,一个本该有人替他暖被窝、替他生儿育女的將来。
全被他大哥,攥成一笔彩礼钱,悄没声地,垫进了他罗影脚下这条路里。
家里从没人跟他提过这桩事。
爹没提,大哥更没提。
报喜不报忧。
这一家子,连这种刀剜似的旧伤,都怕成了他的心事,硬生生地,瞒了他六年。
罗影低下头。
那半碟胡萝卜,那一碗糙米饭,忽然就咽不下去了。
他把筷子,轻轻地,搁在了碗沿上。
“爹,大哥。”
“我吃饱了。”
罗长庚抬眼,瞧了瞧他那碗几乎没怎么动的饭,张了张嘴。
罗川却先开了口,把那半碟胡萝卜往他面前推了推。
“再吃点。你瘦了。”
“真饱了。”
“县城里头,顿顿都管饱。”
罗影笑了笑,站起身。
他把那点在胸口翻涌的东西,死死地压著,没让它在脸上,露出半分。
回了自己那间小屋,罗影坐在床沿。
借著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他缓缓摊开了右手。
手背上,那只【赴死蚁】的图案,静静地伏著,连那条装出来的瘸腿,都纤毫毕现。
他不能再等了。
老黑那半条命,大哥那一门亲,爹那条直不起来的腰,村口那些个唏嘘的、怜悯的、看笑话的眼睛。
这一桩桩,他都得一样一样挣回来。
可他如今,什么都没有。
要挣回这一切,他得先变强。
罗影闭上眼,心神,缓缓沉进了识海深处。
他要和这只蚁,好好谈一谈。
他知道这只蚁怕死。
怕死到,寧可装一辈子的残,藏一辈子的弱,也要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给自己抠出一口活气来。
它想活下去。
它想变强。
罗影慢慢攥紧了那只手,指节,泛起了白。
他何尝,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