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桌上点著红烛,胭脂、烟墨、黛石、水粉,四起精致小盒,这些人间女子常用的化妆品,本不应出现在妖怪巢穴里。
“往上些…”
眉笔尖锋上挑,勾勒出唇角微翘的幅度,清冷如月,炙热如火,再往上一分则显轻佻,往下一分,又嫌木訥,落在此处,却是恰到好处。
“这样就像了!”
一只长满黑鬃毛的大手,伸出拇指、食指,如同鸟喙般钳住细笔,笔锋极为轻巧地游动,逐渐画出烙心中的恨意。
杀子之恨,焉能不报?
凡猪育崽,一胎十几头。而开启灵智的猪妖,修为越高,却越难传下后代。有了后代,悉心培养,结果教人杀了,焉能不恨。
不止妖魔,修士亦如此。
连世间常熟的神仙,都是证道前孕育子女,少有听说当了神仙后生养的。
天之道,冥冥中自有规则。
凡间帝王將相属於食粮者。
子嗣一多,二代们凭藉先天优势,无非干些欺男霸女、与民爭利的齷齪事,待国朝运终,开启新一轮循环,天街踏尽公卿骨,人间免不了一场惨烈。却绿了青山,沃了良田,尚算顺应天道。
神仙妖魔则是食气者,数量过多,则世间灵气稀薄,若不加以『疏通』,长期滯胀下来,引发天地大劫,牵连甚广,三界生灵无一能免。
天道是三界生灵的集体意志,即使圣人也只能顺势影响之。
“老总管真是渊博。”
黄三姐看著好不容易托亲戚从落木城带来的胭脂水粉,眼里闪过几丝心痛,转念一想,反正是为取悦老总管的,用在自己身上,和用在別处,也无多大分別。
“当年在私塾听讲,我那老师便深諳丹青之道,閒来没事,邀我作画,耳濡目染下学了几笔,君子六艺,略通一二,凡间技艺,使用得当,比法术还灵通哩。”
此中道理,豹头怪这辈子无法明白,只能等下辈子开窍了。
那他是如何明白的呢?
世间私塾无数,其中摇头晃脑、哼唧哼唧的猪,更是不知凡几,能开窍者为何是朱子真,並且一路飞黄腾达。
这关乎他心里的一个秘密。
朱子真在私塾『听讲』时,有个和尚常来拜访,与老师谈论诗词歌赋、道德文章、圣人之言,那和尚每次离开前,都会绕到后院猪圈,与他说一会儿话,再扔下一颗心臟。
是什么东西的心,当时他不知道,猪是杂食动物,混在潲水里嚼巴嚼巴便吃了,只是吃著吃著,朱子真渐渐听得懂人话,看得懂人事,最后都能开口人言了……
黄三姐见朱子真久久不说话,好奇道:“老总管拜的师傅,也擅长画人物吧?”
“差不多。他老人家拿手绝技便是《墨猪图》。”
“墨猪图…”
“就是这样!”
朱子真画完最后一笔,眼里凶光大放。
三尺素宣上,定格两道人像。
白衣道士左掌托灯,右手提剑,踏步而行,翩然如神仙中人。
红裙女子身材高挑,清丽秀美,眼神坚毅,一柄金刀朝前斩出,似能斩破无尽黑暗。
“这便是窃库的雌雄大盗?看著好生…”
黄三姐看著白衣道士,只觉暗室生辉,暗赞其俊俏。
“好生凶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