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鹰岭四面环山,唯独南边有个豁口,唤作『虎狼坪』,坪上有口天然泉井,四季有水,凭藉井泽,辟出三十余亩胡椒园。
从去年开始,虎狼坪上的胡椒园,彻底荒废。
凌平安大步跨过田梗,五指抓著一柄长刀,四尺三寸长,相隔旧牛皮鞘,也能感受到沉重锐利之意,上过战场的刀,回到山中后,饱饮百兽之血,自带一股金煞。
刀柄上刻有『屠虎』两字。
“是什么样的金绳?”
“非丝、非麻、非棉、非绸,刀砍不伤,火烧不断,坚韧无比,人一沾身,即筋骨疲软,任由摆布,直至拖入井中,那井原是一处泉眼,下去极深,下十来丈的竹竿也够不著底……”
陈渔走在后面,九月末梢,田壠里还是成片绿油油的麦苗,刚播种不久,山中田土稀少,却可一年二熟,春瑞溪由西向东流淌,水流在溪床里收束成细浪。
有地才有田,有水才有粮。
这个是山中最稀缺的两样东西,所以山民只能去落叶城换取每年的粮食缺口。
乌蒙山生活艰苦,但却从不缺人,云蒙古道上,除了山南十八寨外,不说那些如牛毛般的小村子,每年都有活不下去流民、奴隶、罪眷,投奔而来。
凌平安继续道:“井中恶鬼颇为狡诈,专挑来取水的妇孺老弱下手,我带著十几个人蹲守三天,又不见它冒头,实在没办法,惊动道长。”
陈渔道:“金绳缠人,看著总不像水鬼的手段。”
凌平安停住脚步,回头看向陈渔:“道长也觉得是…井龙王作祟。”
陈渔惊讶道:“如何又有这个说法?”
寻常山精野怪便罢了,若是龙种,即便是只沾了几丝龙血的蛟鲤蟒蛇,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世间龙属,上限不高,下限颇高。
而且五湖四海,千江万河,同气连枝,血脉相连,真是哪座水晶宫录了名册的外道亲戚,打了小的,容易引出一窝老泥鰍。
“当时一连淹死七名挑水的妇女,寨子里人心惶惶,有几个去过井边的人说,龙王託梦给他们,要在虎狼坪上盖一座『井龙王庙』,四时香火不绝,便能消灾解难,我爹说:鬼物多能惑人心志,梦魘虚妄,不可相信,以香火祭拜井中鬼物,如同抱薪救火,得一时之利,必將遗祸后世。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是龙子龙孙落脚於此,害伤七条人命,必是孽龙恶蛟无疑,不立功德,强索香火更与土匪强盗无异。”
凌平安將这段话,记得一字不差,此时说出来,脸上犹沾自豪之情,人是要拜神的,却不是神的奴僕,立心要正,立身方稳,若自轻自贱,天厌之,神弃之。
“凌老先生做的对。”
陈渔微微点头。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他却是想起了,入山之初,孤鹰岭上那座残破的白云观。
白云观走出乌蒙山后,执掌石国国教,煊赫三百年,只是自祖师飞升后,歷代观主再没回到孤鹰岭,至少典籍中没有记载。
所谓道统,亦如人间官府。
一方提供香火供奉,一方给予庇护。
他欲在乌蒙山重立白云观道统,復开九百里云蒙古道,別说山精野怪,便是蛟龙在前,也该上前问一问的。
再往南边走,虽说也属孤鹰岭盆地范围,但地势逐渐抬升,上去一个五六丈高的板坡,便是虎狼坪,一条凿出阶梯的土路,旁边有旧渠,往常年间,春瑞溪乾涸,还能引泉水浇灌陂下麦田,眼下早已乾涸。
“藏风纳水,果然是好地界。”
陈渔举目望去,东西两边都是高峰,单这里像被犁出个缺口,往南去是地势逐渐低缓,莽莽森林,遍布毒瘴,不知边际,一片山间小平地,三十亩园地,沟渠纵横,胡椒树无人照料,早已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