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接连试了好几根,把那种能加两点的“顺畅感”和只加一点的“寻常感”在手心里反覆对照,渐渐摸索出了点经验。
到后来,他几乎不必再调出面板,单凭握住魔杖那一瞬的手感,就能八九不离十地预判出这根杖能给自己加几点。
而此时,一个新的念头又跟著冒了出来。
他转头看向柜檯后的格里沃。
“坦寧先生,”他斟酌著开口,“我能不能试试那些……还没做成魔杖的材料本身?”
格里沃放下手里的活计,抬眼看了他一下。
“想清楚自己適配什么了?”老人问。
“算是有点想法了。”艾伦点头,“成品魔杖大多是两种主材结合做成的,对吧?两种材料相互结合,再加上给主纯晶和副纯晶留出的位置,我握著成品,感受到的其实是它们混在一起之后的总体效果。
“可我想知道的是,我到底跟哪一种单独的材料最合得来。所以……我想直接试试纯粹的材料。”
格里沃沉默了一两息,那双藏在鬆弛眼皮下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了一丝极淡的、类似认可的东西。
“是这个道理。”他言简意賅地说,“想找最適配的材料,就是需要单独去体验一种种纯粹的材料。”
他站起身,朝店铺后方的一道门偏了偏头。
“材料在后面的储藏室。伊莲带你进去——”他看了伊莲一眼,“你帮我看著点就行。”
“懂的,格里沃叔叔。”
就在艾伦准备跟著伊莲往后走的时候,一直在店里另一边自顾自尝试魔杖的卢卡忽然开口了。
“艾伦,”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藏不住的雀跃,“我好像……找到一根特別契合的。”
艾伦回过头。
卢卡手里正握著一根魔杖,杖身是两种木料拼接的样式,一截色泽偏暖、纹理细密,另一截则带著点不太常见的、近乎暗紫的色调。他握著那根杖,脸上是一种纯粹的、找到了心仪之物的满足。
“这根,”卢卡献宝似的把杖举高了些,“我刚才一握上就觉得很舒服。比我现在用的那根制式杖顺手多了。”
格里沃瞥了一眼那根魔杖。
“眼光不错。”他评价道,“那根的主材,一种是紫喉鹿的木质角芯,一种是索瓦恩那边运来的精选苹果木。”
“紫喉鹿……”卢卡重复著这个名字,更高兴了,“虽然没见过这种魔力生物,但它的角芯真不错。多少钱,我现在就买下它。”
艾伦有些意外。
“你不再多试试?”他忍不住开口,“你可以和我一起去试试纯粹材料。说不定试下来,你能找到比这根更合適的。”
卢卡却摆了摆手,“算了吧。”他说得十分坦然,“追求那种最极限、最完美的东西太累了,也太难了,不是我这种人会去做的事。
“这根杖我握著舒服,比原来那根强出一大截就够了。『足够好』对我来说,已经是最高的目標啦。”
艾伦怔了一下,隨即瞭然地笑了起来。
这世上焦虑的人太多了,能像卢卡这样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又活得这么鬆弛的,其实反而更珍贵。
“那好吧。”他也不再劝,“恭喜你找到满意的魔杖。”
卢卡乐呵呵地掏出一小摞金幣,去柜檯和格里沃结帐了。
艾伦则跟著伊莲推开了店铺后方那道通往储藏室的门。
……
储藏室不大,光线比前店还要昏暗,一股更浓郁的木料和草木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一排排的木格架子从地面一直码到接近房顶的高度,每一格里都分门別类地存放著各式各样的材料——有截成段的多种木料,有看上去像是某种骨骼的浅白色长条,还有些被仔细包裹起来、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东西。
每一格的边缘都用小木片標註著什么,可那些字跡潦草得艾伦认不太全。
“別乱碰带包的那些,”伊莲在旁边轻声提醒,“有几种是格里沃叔叔的宝贝,娇嫩得很。露在外面能直接上手的你可以隨便摸。”
艾伦点点头,开始一格一格地试。
他先拿起一段暗色的木料,握在手里闭眼感受。
可惜,正如他所料,单纯的材料毕竟不是成品魔杖,没法提供完整的增幅,所以无论他怎么试,面板上的数字都纹丝不动——面板量化不了纯粹的材料。
不过这难不倒他。
他已经在前店反覆对照过那种“顺畅感”了。此刻虽然没了面板这个精確的標尺,可他握著材料时手心里那点细微的差別依然能被他捕捉到。
这一段木料,握著是平平无奇的“顺手”;换下一段骨料,那点“顺手”就淡了些,甚至有点滯涩。
他像是在用一台失了准星、却还能大致辨別方向的仪器,在这一架架材料里慢慢地筛选。
大半架材料都被他一一过了一遍,那种感觉始终在“寻常”和“勉强”之间徘徊,没有哪一样能让他真正眼前一亮。直到他的手伸向最上面一格、握住了里面那一束细长的东西。
就在指尖触到它的那一瞬,一股截然不同的感觉顺著他的手指直衝上来。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近乎丝滑的顺畅感。
仿佛他的灵性还没怎么主动去试探,那股若有若无的波动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毫无阻碍地在这束材料里流淌开来。
比起前店里那根能加两点的深红魔杖,此刻这份顺畅感还要更胜一筹,胜出一大截。
艾伦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低头看向手中之物。
那是两根细长的茎秆,带著一种类似草木的柔韧质感,比普通的枝条要细得多,顏色是一种很淡的、近乎透明的银白。
它细得几乎不像是能用来做魔杖的材料。艾伦几乎一眼就能判断出,这么细的东西,哪怕是和別的材料结合,恐怕也得用两根才能做出出一根魔杖。
“伊莲,”他握著那两根细茎,声音里压著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我想问问格里沃先生,这是什么材料。”
伊莲凑过来看了一眼,也露出点意外的神色。
“这个我倒是认得个大概,”她说,“不过具体的,还是问格里沃叔叔吧。我看你这反应……是找著对的了?”
“嗯。”艾伦只应了一个字。
他確信无疑。在这间储藏室里试过的所有材料里,唯独这一种,让他生出了那种“就是它”的篤定。
……
两人拿著那两根细茎回到前店。卢卡已经结完了帐,正美滋滋地把新魔杖往自己的杖鞘里別。
“格里沃先生,”艾伦把那两根茎秆轻轻放到柜檯上,“这个材料,能麻烦您介绍一下吗?我试下来,跟它最合得来。”
格里沃低头看了一眼柜檯上那两根银白的细茎,原本平淡的神情里,第一次显出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留意。他放下手里的活,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却依旧稳定的手,捏起其中一根,对著窗口的光看了看。
“星光蔷薇。”他缓缓地说,“准確说,是它的一个亚种的主茎。”
“蔷薇?”卢卡好奇地探过头,“这么细,是花的茎秆?”
“不是寻常的蔷薇。”格里沃把那根细茎放回柜檯,“这个亚种,只长在瑟兰河这一带流域的死火山口里头。而且就算是在这一带,能稳稳噹噹出產它的地方,也就只有学院占著的那一个——就是有火山湖、还有点纯晶露头的那个口子。別的地方零零星星也有,可少得很,根本成不了气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一年到头,能採到能做杖的料,没几根。你手里这两根,是我这儿最后的存货了。”
艾伦握著那两根细茎,心里却被格里沃话里的另一层意思悄悄牵动了。
死火山口。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入学那天,他沿著南坡往上走的时候,曾隱约觉得这座丘陵的轮廓有点古怪。寻常的山丘,顶端总该是浑圆或者尖耸的,可这座丘陵的最上方,那道与天空相接的边界线,却带著一种说不上来的、相对平直的感觉。当时他只当是自己初来乍到、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並没往心里去。
原来,那是因为这压根就不是一座寻常的山丘,而是一座极古老的死火山。它的火山锥早被漫长岁月里的风雨磨平了,所以远远看去,只剩下顶部那一道平缓的轮廓。
这个念头一通,另一段记忆也跟著浮了上来。
他想起开学第二天,生命学派那位首席埃尔默教授在课上,讲到魔力生態的时候,曾隨口提过一句——学院核心的那片湖里,生活著一种別处见不到的特殊鱼类。
火山湖。核心的湖。
两条原本散落的线索,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接在了一起。
艾伦的思绪飞快地转著。这座死火山的顶部,那个有著火山湖和纯晶露头的火山口內部,似乎藏著一片並不对他们这些低年级学生开放的区域。更微妙的是,这个地方的存在,连镇上、连外界似乎都鲜少有人提起——他这一周里听了那么多关於学院的閒谈,竟没有一句正经说到过这个核心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