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南苦笑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拉过一旁的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梅趴在床上看著他,脸颊被压得微微变形,眼睛却很认真。
罗南看著她那副担忧又疑惑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有些话,他本来不该说。
但梅救过他,不止一次。
罗南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才开口。
“我......受到了某种恩惠,应该可以这么说,虽然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这样。”
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恩惠?!”
她猛地坐直。
“罗南好厉害!”
罗南看著她发亮的眼睛,苦笑了一下。
“厉害吗......一般人確实会这么想。”
他摆了摆手。
“毕竟被授予恩惠的人可是万中无一,我最开始知道的时候,也兴奋得不得了。”
罗南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那时候我想著,有了这份力量,我就能更有把握在这个世道活下去了。”
他说著,慢慢握紧拳头。
“但我的恩惠连能力名都不知道,赋予我恩惠的存在的名讳也搞不清楚。”
“有时候我甚至怀疑,这是不是某个神明无聊时弄出来的恶作剧。”
罗南抬手捂住眼睛。
“所以我自己给它起了个名字。”
梅凑近了一点。
“叫什么?”
罗南沉默片刻。
“败犬之眼。”
梅愣住。
她脑海里立刻冒出罗南长著狗耳朵、趴在地上吐舌头的样子。
“......”
罗南看见她的表情,嘴角抽了一下。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很失礼的画面?”
梅迅速摇头。
“没有。”
“你回答得太快了。”
罗南嘆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的能力,是能看见与敌人交战时的存活率,或者说胜率。”
“只要锁定视野中的对手,眼前就会浮现百分比。”
梅眨了眨眼。
“百分比?”
“额,通俗来说就是数字。”
罗南换了一种更好理解的说法。
“越高,代表我跟它对战活下来的可能越大。”
他看向梅。
“你评价为『能轻鬆解决』的那头食人魔,当时我看到的胜率是七成多。”
“虽然那时候我受了伤,但那食人魔也一样。所以就算我是完好状態,胜率估计也不会高到哪里去。”
“七成多……”
梅皱著眉,开始掰手指。
“就是……打一百次贏七十多次?”
她想了想,点头。
然后对著空气霍霍打了两拳。
“很高!”
“很高?”
罗南抬眼看她。
“如果打一百次,就有二十多次会输哦。”
“输了就死了。”
梅的动作停住了。
罗南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听好了,去年在这个镇子註册的新人冒险者有二十七个。”
“其中六人因伤退役。”
“除去意外死亡的,死在和魔物战斗里的,有八人。”
他顿了顿。
“这不是偶然。”
“冒险者通常会把討伐目標定在自己有八到九成把握能活下来的范围里。”
“少数喜欢赌命的,才会对七成左右的目標下手。”
罗南的声音认真起来。
“如果只打一两次,甚至七八次,那七八成的胜率听起来確实很高。”
“但冒险者不是这样。”
“一次任务结束了,还有下一次。”
“下一次结束了,还有再下一次。”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只要还活著,就免不了要继续和魔物,野兽之类的打交道。”
罗南低声说道:
“一生中经歷成千上百次廝杀。”
“这样看,就算九成胜率也不算稳妥。”
梅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举手。
“那哥布林或者独角兔这些小魔物,总能十成胜率吧?”
“不。”
罗南摇头。
“那种程度顶多九成九九。”
梅睁大眼。
“没有十成?”
“我从没见过十成的標记。”
罗南摸著下巴。
“就算是路边的野猫,也是九成九九。”
梅一下子坐直,她瞪大了眼睛。
“罗南为什么要打猫猫?!”
“不,我只是举个例子。”
罗南捂住脸,有些无奈。
“我当然不会真的去打野猫。”
他放下手,继续说道:
“我猜九成九九后面还跟著很多个九,只是恩惠没有显示出来罢了。”
“但这也说明一件事。”
罗南看向梅。
“这个世界上,可能不存在绝对胜利或者绝对失败的战斗。”
“所以虽然不清楚我的败率到底是百分之一,还是千分之一,甚至万分之一。”
“但只要胜率超过九成九,我就会判断为基本不会输,然后出手狩猎。”
他说著瘫在椅子上,抬头茫然地望著天花板。
“如果只是维持住廉价旅店和便宜饭的生活,每天猎杀几只哥布林就绰绰有余了。”
“虽然不多,但还完欠款之后,也能慢慢存到一点钱。”
“所以如果看起来我没有认真战斗的话……”
罗南闭了闭眼。
“嗯,就是这么回事。”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梅坐在床上,瞪著大眼睛看著罗南。
“这样啊……”
罗南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惊讶,没等到追问,也没等到害怕。
只有这句非常平淡的“这样啊”。
他抬起头,看著梅。
“你的反应好平淡。”
“我刚刚应该是在吐露相当重大的秘密吧?”
虽然真正重要的他还埋在心里,关於穿越,面板,熟练度这些是他绝对不会透露半点的秘密。
梅歪了歪头。
“可是罗南告诉梅了。”
“所以?”
“所以梅知道了。”
“……”
罗南看著她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大概是因为太蠢了。
不过说出口之后,那块压在胸口里的东西確实轻了一点。
“算了。”
罗南抬手揉了揉脸。
“跟你解释这些,简直是在对牛弹琴。”
梅想了想。
“牛喜欢听歌?”
“不要继续这个话题。”
罗南刚刚放鬆下来。
然后,他看见梅突然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罗南的笑容凝固了。
“……你在干什么?”
梅低头看著自己身上的衣服。
“睡觉。”
罗南一边慌张的捂住眼睛,一边微微张开指缝。
他的脸有些泛红。
“睡觉为什么要脱衣服?!”
“罗莎说,睡觉前要换衣服。”
梅语气非常自然,动作也没有停下。
“她给了梅睡衣。”
“別继续脱了啊!可恶!”
罗南这才看见,梅怀里確实抱著一件折好的宽大睡衣。
问题是!
“那你回你自己房间换啊!”
梅抬头看他。
“可是罗莎也给了钥匙。”
“那是让你有事找我,不是让你把我房间当更衣室!”
罗南猛地站起来,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就往门口走。
“我出去!”
梅歪头。
“罗南不睡吗?”
“我先去走廊冷静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要保持距离感!”
罗南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完这句话。
然后他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
砰。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很安静。
罗南站在门外,抬手捂住脸,深深吸了一口气。
楼下传来罗莎的声音。
“罗南,敢吵醒客人就滚去马厩睡。”
罗南闭上眼睛。
很好,这世道毁灭好了。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在一阵炙热到可以把人融化的刺眼光芒中,罗南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