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
士兵男孩靠在房间另一端的墙上,双臂交叉,表情阴沉。他的眼眶还残留著乾涸的泪痕,军装外套的胸口处还有奎恩的血渍。从黑松林回来之后他几乎没有说过话,但从听到祖国人的声音之后,他抬起了头。
“我需要初代五號化合物。现在就要。”
祖国人走到士兵男孩面前,声音沙哑到了极点,“我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不管要再挨一针什么东西。我要它。”
“你之前不是怕注射v1吗?”
“我不怕了!”祖国人几乎是吼出来,声音在空荡荡的顶层套房里迴荡,玻璃幕墙被他的音波震得微微颤抖,“我怕的是变成泥水!我怕的是布彻尔拿著一个喷瓶走到我面前按一下,我就和那个石头人一样化成粉末!我寧愿让初代五號把我的骨头打碎了重组,也不要被那个没用的普通人类用一管病毒就从世界上抹掉!你听到没有......我不怕v1了!我要它!我要!”
士兵男孩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祖国人转向彼得,他的眼眶红了,血丝在他的眼白上蔓延,像一张正在破碎的红色蛛网。但他没有哭。在士兵男孩面前他已经不能再哭了,昨天在反应堆室里他学到了一件事......眼泪並不能从士兵男孩那里换来他想要的东西。“彼得。你的蜘蛛感应覆盖一百公里,你能看到所有东西。帮帮我。”他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然后用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出了后面几个字,“我求你了。”
彼得坐在沙发扶手上,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方。他看著祖国人的脸......不是在看那双闪过的红光的眼睛,而是在看那个躲在超能力外壳下瑟瑟发抖的约翰。
“炸弹视野拿走了最后一支初代五號。”彼得说,“他是现存唯一可能知道初代五號下落的人。找到他,就能找到v1。”
“我能找到他。”祖国人几乎是脱口而出,“我的听力......给我一个声音样本,给我他的声音。只要有一个人跟我说过他的声音,我就能在整个北美洲把他筛出来。”
彼得和士兵男孩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父亲的搭档。”彼得说,“你认识炸弹视野的声音吗?”
士兵男孩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推开墙壁站直了身子,声音沙哑而缓慢。“我已经快六十年没听到过他的声音了。但我记得。他说话很快,带著乔治亚口音,笑起来的时候像柴油机打不著火。”他闭上眼睛,回忆起那个人的嗓音......六十年前,敖德萨计划的宿舍里,奎恩在一旁默默地整理装备,炸弹视野坐在床沿上擦著他的引爆手套,嘴里絮絮叨叨地讲著打完仗要回乔治亚开一家烟花店。笑声沙哑而短促,像柴油机打不著火时的闷响。
“你听到了吗。”士兵男孩的声音沙哑。
祖国人的瞳孔失焦了片刻。他的超级听力在北美洲上空铺开......不是地毯式搜索,而是精准匹配,將士兵男孩描述的那个声音特徵输入自己的听觉记忆库,然后等待某个地方的某个人说出某句话,触发那个匹配点。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三分钟。
“找到了。”祖国人睁开眼,“德克萨斯州,埃尔帕索,一个废弃的烟花工厂。”
德克萨斯州,埃尔帕索。
废弃的烟花工厂矗立在墨西哥边境的荒原上,方圆十里內没有城镇,没有公路,只有一望无际的荒漠灌丛和裸露的石灰岩地层。工厂的建筑本身是一个巨大的锈铁盒子,外墙上“布罗迪烟花公司”的字样已经被风沙打磨得只剩几个残缺的字母。铁皮屋顶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烟囱投下的阴影横在沙地上,像一条被拉长的黑色裹尸布。没有声音。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
然后工厂深处传来一声爆炸。
不是炮火,不是炸弹,是定向爆破......精確到微秒的、经过精密计算的爆炸,声音沉闷而短促,像是某个人用手掌拍碎了一只空酒瓶。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金属撞击的轰鸣,以及一声沙哑的、带著乔治亚口音的咒骂。
士兵男孩踩在工厂的铁皮屋顶上,军靴將锈蚀的铁板踩出一个凹陷,整个人从天而降,砸穿屋顶落进工厂內部。铁皮碎片和灰尘在空中翻涌,他落在水泥地面上,膝盖微屈,衝击力將地面砸出一个蛛网状的浅坑。灰尘还没散尽,他就看到了那个人。
炸弹视野站在工厂车间中央,身后是一排锈跡斑斑的烟花装填机。他看上去大约四十岁出头,深棕色头髮剪得极短,两鬢微微泛白,面容轮廓分明。下顎有一道从嘴角延伸到耳根的旧伤疤,但那不是毁容......那道疤给他增添了一种粗糲而稳重的气息。他穿著一件棕色的旧皮夹克,里面是深灰色的工作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前臂。右手戴著一只黑色的引爆手套,手套的指节部位缝著细密的金属触点。他比士兵男孩记忆中老了一些,但也只是从三十岁变成了四十岁的样子......六十年的时光在初代五號注射者身上只留下了微不足道的痕跡。他仍然很英俊,那种沧桑而危险的气质,只是他的英俊永远排在士兵男孩之后。
炸弹视野抬头看著从屋顶落下的士兵男孩,先是愣了片刻,然后咧嘴笑了。
“本·斯图尔特。”他的声音沙哑而快速,带著浓重的乔治亚口音,把“斯图尔特”念成了“斯图瓦特”,最后一个音节被吞进了喉咙深处,“六十年没见,你出场还是这么花哨。”他將手中的引爆手套摘下来,隨意地搭在旁边的机器上,动作流畅得像是这个手势已经练了无数次。
士兵男孩没有笑。他从灰尘中走出来,军靴踩著碎裂的铁皮发出咯吱的声响,肩膀紧绷,拳头攥紧。
“黑松林设施。地下四层。保险箱里的初代五號化合物。”他的声音沙哑而阴沉,“是你拿走的。”
炸弹视野的笑容淡了一些,但没有消失。他把引爆手套掛在腰间的工具扣上,拉过一把锈铁椅坐下,翘起二郎腿。“是我拿走的。定向爆破,锁芯切口十二微米精度,没损坏注射器。你看到那个切口了?”
“看到了。”
“那你还来找我打架?你应该知道我还能炸出更漂亮的口子。”
士兵男孩没有说话。他往前踏了一步,拳头直接砸向炸弹视野的脸。炸弹视野侧身避开,椅子翻倒在地上,他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从士兵男孩的拳锋下滑过,右手同时从腰间拔出引爆手套,指尖在手套的金属触点上弹了一下。车间角落里堆著的一箱过期烟花瞬间被引爆......不是大爆炸,是一连串微小的、精確到每个烟花单独引爆的定向爆破。红蓝绿白的烟火在封闭的车间里炸开,火药烟雾和彩色光点將两人之间的空间变成一片混乱的感官迷宫。
士兵男孩被烟火挡住了视线,但他在战场上学会的第一课就是不需要眼睛也能打架。他闭上眼,凭听力和皮肤感知气压变化,在烟火中一把抓住炸弹视野的衣领,將他整个人提起来,重重地砸在烟花装填机上。锈蚀的机器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炸弹视野的后背撞在进料槽边缘,但他同时在两人之间引爆了某个极小的装置。一道衝击波將士兵男孩震退了三步,炸弹视野翻身从装填机上跳下来,嘴角掛著一丝血,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光不是愤怒,而是兴奋。他已经有六十年没和人打过架了。
士兵男孩再次衝上来。他不再用拳,而是张开双臂一把抱住炸弹视野的腰,將他整个人抱起,然后用一个標准的摔跤动作將他砸向水泥地面。炸弹视野的后背著地,衝击力让他短暂地失去了呼吸。但他没有失去意识......在倒地的瞬间他同时引爆了自己口袋里的三个微型炸药包,爆炸在两人之间炸开了一道气浪。士兵男孩被气浪推得向后踉蹌了两步,炸弹视野藉机从地面弹起,手里的引爆手套充能嗡鸣著。他的手指即將按下引爆键的一瞬,士兵男孩突然放下了拳头。
“够了。”士兵男孩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举起双手摊开手掌,不是投降,是停战。
炸弹视野的手指悬在引爆键上,没有按下。他盯著士兵男孩看了片刻,然后也放下了手。两人站在被炸得千疮百孔的烟花工厂车间里,隔著不到四米的距离。火药烟雾在天花板破洞射下的阳光中缓缓旋转,彩色的烟火残渣洒在两个人身上,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庆典现场。
“你到底想要什么。”炸弹视野喘著气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