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探头喊,“龙门乡来的口信,周石头让捎给陈子云,说苗圃下新苗了!”
陈子云接过纸条,只看了两行,眼神就软了些。
县里这边牌子掛起来,村里那头苗也下地了。
夕阳往西斜时,画面转到龙门乡。
村西薄坡上,周石头站在苗行前,手里拿著木桩,嗓门还是那副硬脾气。
“这排山楂补苗,谁踩歪一株,明天自己来浇水!”
几个后生忙把脚收回来。
何老蔫蹲在地头,本子摊在膝盖上,写下补苗日期,苗高,浇水人,风口方向。
字还是歪,笔却比从前稳多了。
冯二婶带著两个妇女捆草帘,手上动作快,嘴里也不閒。
“县里山楂片都卖上柜了,你们还嫌酸。酸果子进了纸包,就是钱。”
有人听得直咧嘴,“冯二婶,现在你比周石头还会嚇人。”
“我嚇你干啥?”冯二婶把草绳一勒,“规矩不嚇人,没钱才嚇人。”
旁边一阵笑。
笑声里,王木匠带著徒弟给黄桃苗圃加第二道围挡。木桩打得深,草帘压得紧,边上还留了巡查小道。
老陈站在坡口,烟杆没点,眼睛一会儿看山楂苗,一会儿看黄桃苗圃。
陈母从后头追过来,手里还拿著一件旧外衣。
“你又站风口,不怕腿疼?”
老陈没回头,只低声说,“这点风不算啥,苗站住就好。”
陈母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山楂苗矮,黄桃接穗细,怎么看都不像马上能挣大钱的东西。
可她如今也不笑儿子折腾了。
她只嘆了口气,“县里牌子掛了,村里苗也种了,他那瓦房到底啥时候盖?”
老陈嘴硬,“急啥,先让他把路走稳。”
话是这么说,他却把烟杆往手心敲了敲,又补一句,“等这批果脯钱稳了,屋顶也该换了。”
陈母眼眶一热,嘴上却骂,“你就会装不急。”
坡下有人把县里口信念出来,说陈氏果业县经营部掛牌了,果脯和山楂片也开始固定出货。
人群一下热起来。
原先看不懂山楂试验带的几户人,这回都往何老蔫本子上瞟,像那几行歪字里真藏著以后。
周石头把木桩一敲,声音脆得很。
“別光看热闹,明早復水,观察户也来,不来就往后排。”
这一下,没人再嘀咕山楂酸。
县仓这边,天刚黑,苏青把一封信放到了帐桌上。
信封比县里的来信更硬,落款是市食品厂筹备科,旁边还有轻工局转递的字样。
唐雪先看抬头,再看红章,指尖在信封边停了停。
“市里来的。”她声音放轻。
梁国平也没想到这么快,眉头一挑,“他们真要来?”
苏青点头,“看了县报材料,也听轻工局说了你们的试点。市食品厂想看看果脯,山楂片,也想去龙门乡看果源。”
屋里静了一下。
刘算盘的手摸到算盘珠上,又不敢拨。
市里两个字,比县里重得多。
陈子云拆开信,读得很快,读完后把信递给唐雪。
“不是合作,是考察。”
“考察也够大了。”邱建明低声说,“市食品厂的人一来,宏发那边怕坐不住。”
沈玉兰靠在门边,望了望巷子外头。
“马志强坐不住,后头那个老板也该露面了。”
陈子云把信压到县里经营帐旁边,和今天掛牌的记录放在一处。
桌上有帐,有信,有第一批干品出货单,也有村里捎来的苗圃口信。
这一刻,旧仓还是旧仓,门外还是坑洼后巷,可它背后已经连著龙门乡的坡,县百货的柜檯,还有市里递过来的第一封信。
唐雪抬头看他,“明天怎么安排?”
“县里备样,村里稳苗。”陈子云看著门口那块新牌子,“市里要看,就让他们看清楚。”
他停了停,声音不高。
“陈氏果业不是一间仓,也不是几包果脯,是一条从地里长出来的路。”
风从巷口吹进来,木牌轻轻晃了一下。
陈子云伸手按住帐桌上的信,目光越过旧仓门口,落到县城外更远的路上。
苹果是他种出来的第一条路。
可从今天起,他要种的,已经不只是一片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