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城际高速以后,车窗外的景物飞逝而过。
林恩陷入了混沌难言的矛盾情绪里,他既是隱隱不安的,又是满怀憧憬的。
这种不安来自责任,曾经他的老爸这么说过——
——男人想要在社会上立足,干成一番大事业,最重要的是责任心。
既然百乐门这家公司僱佣了他,用一个难以拒绝的价格,买断了林恩的劳动力,他就必须履约,完成公司提出的要求。
至於憧憬的感觉?
他猜测著,或许这家公司不只是私营企业那么简单。
从中山医院把人转走,只要院方一句话,妈妈就能得到更好的医疗资源。至於学姐说的“特殊之处”,应该就是这些天困扰著林恩的幻觉,也是百乐门选中他的原因。
“你能看见灵体。”江政开门见山,单刀直入,不做任何避讳,“具体来说,是灵魂,精神能量,传统意义上的鬼魂,玄学层面的脏东西。”
“真有这玩意啊?”林恩这个时候依然不太敢相信,不太能接受——但他並不害怕。
江政:“上个月你就见过了,在集训中心。”
“什么时候?”林恩显得异常兴奋,他往前座驾驶位探头,只怕听漏了细节:“我是被鬼魂附身了吗?所以才听到各种各样的怪声儿?当时我感觉自己失控了,也难怪,不都说身体弱的人就容易招惹脏东西么...”
“不,学弟。”江政学姐指正道:“不对,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在集训中心的遭遇,其实是第一次蜕变。”
“你的身体好像刚刚甦醒,但是灵感变得异常敏锐。”
“因为糟糕的乾冷环境和hps併发症,灵魂都快出窍了,你听到的看到的,都是灵体侦查到的真实本能。”
“在那个自习课室里,你直接跳过了质询环节,通过一些更简单,更直接的精神侧写,找到了偷窃画具,对你抱有恶意的人们。”
林恩:“我有那么厉害?”
“这事儿说来也简单。”江政把车载多媒体打开——
——中控屏幕播放著林恩在自习课室里发疯打人的画面。
他终於看清监控摄像里的一幕幕,也愈发惊讶,仿佛那个暴躁易怒蛮不讲理的傢伙,抓住一个个安静如鸡的同学挥动拳头,做出这些行为的人,似乎根本就不是他自己,更像是被猛鬼附身了。
“狮子不会在乎斑鬣狗说了什么,它听不懂斑鬣狗的语言,哪怕这种生物可以通过不同音节来互相沟通,形成一个小社会,组织有效的战术配合,试图杀死草原之王的幼崽。”江政接著说:“但是狮子只要闻到斑鬣狗的信息素,在巡视领土的时候察觉到这些要素,出於本能它就会开始驱逐这些怀有恶意的敌对生物。”
“你越过了语言交涉的这一步,五感已经不管用了。”
“虚弱的身体让你变得更敏感,这些陌生人没来由的恶意,让你的灵感覆盖了正常人类应有的五感,跳过了视觉、听觉、嗅觉的提示——完全靠著灵能感应,通过信息素来识別人们的情绪。”
“你的耳鼻黏膜还有泪咽管,五官七窍都是互通的。”
“在那个自习课室里,光是用眼睛扫一边,这些人说话吹出的水汽,从喉口冒出的飞沫,呼吸时嘴巴也会把心里真实的想法吐出来——它渗透你的耳周,填充你的鼻腔,渐渐变成了灵感暴走的幻觉。”
“於是你感觉到了,你能听到,你能看到。”
“你越是生气,他们就越开心,你越是愤怒,他们也开始害怕。”
“你抓住其中一个,然后挥拳。”
“来拉架说几句好话的,他也心虚害怕露了怯,或许自己要变成下一个,却马上就变成你的下一个目標。”
经过学姐这么一番解释,林恩没有什么特別的想法,反而鬆了口气。
这个不信邪的小伙子头脑简单,心地善良,只怕自己真的患上了什么精神顽疾,得了脑残大病。
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啊?他真的能看见鬼,在身体极度虚弱的时候,他能看到人们心底的鬼...
“学姐,后来呢?我感觉自己好疼!有人在打我!可是录像里怎么没这段呀?”
“那是一种通感,大多数灵能者都有类似的经歷。”江政接著解释道:“你没有受伤,连擦伤都没有。”
“你感到疼,其实是这些挨打的人传递给你的灵感信號。”
“不是...”林恩倍感困惑:“我?当时我和他们同用一套痛觉神经啊?”
江政点了点头,用手背抵著林恩的脑袋,把小学弟推回后座去——
“——对,你的肢体虚弱,神经过敏,视觉畏光。”
“在那个极度愤怒抓狂的状態下,灵感试著通过这些人搜集信息,为了找到偷你东西的窃贼,它在竭尽全力模擬这些挨揍对象的精神状態,好像婴儿刚刚出生,模仿著第一眼看到的东西。”
“它正在学习,发生蜕变,在高压状態下迅速演化。”
“这种通感天赋很少见,也不算什么好现象,你是个很温柔的人,学弟——哪怕脑子转不动了,被情绪支配著,灵体还是会尝试著去理解这些阴湿卑鄙的小人,试著和他们感受同样的痛苦,你不喜欢对他人施加暴力,这不是你擅长的事。”
“呵呵...”林恩嘴上不愿承认,嬉皮笑脸来缓解尷尬,但是內心深处还是有点后怕的——
——他和教导主任说的都是真话,在集训中心的自习课室里逮住这些同学大打出手,挥拳的时候还会后怕,万一把人打坏了怎么办?自己受了伤,又给家里添麻烦,可是情绪一上来,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
“啊,学姐,你怎么知道的?说得好像当时你就在我身边?”
“因为我確实就在你身边。”江政话音未落——
——林恩只觉阴风扑面,那种冷冽的灵感又一次侵染著他的眉心。
驾驶位空无一人!
学姐消失了!完全消失了!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变成了透明的空气?
连著衣服一起,包括衣饰和手錶,鞋袜和发卡——通通消失不见了?!
声音飘忽不定,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
“这是我的超能力,我的特异功能,灵能赋予我的才华。”
方向盘自然跟著高速公路的曲线微微矫正转向,指纹印在盘面的橡胶包边。
林恩反覆擦拭著眼睛,他的视力实在太差,再次凑到驾驶位侧方,挨下身体去观察座椅——就看见椅面凹陷的轮廓,学姐確实变成了隱身人,她还在开车呢,只是林恩看不见!
伏尔加斑斕多彩的星空顶氛围灯散发出一阵阵水纹状的涟漪,这些自由散射的光斑迅速匯聚成江政的形体,色彩聚集在一起,好像互相撞击著,不断弹跳的烟尘——又一次在林恩面前显出真身。
林恩连忙缩回了脑袋,为了观察座椅的动態,他的鼻子离学姐的大腿就那么几厘米,实在有些冒犯。
“哦!喔喔喔!哇噢!”
他的大脑投进了几颗炸弹,好奇宝宝脑袋瓜里的问题越来越多。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我看不见,我眼神不太好...”
江政:“没关係,下次注意点距离感。”
林恩:“衣服也能跟著一起隱形吗?”
江政:“对。”
林恩:“我也能隱形?以后我也可以拥有这种超能力?”
江政:“不一定,每个人的灵能特质都是不同的。”
“哦...”林恩又想起这几天的经歷,接著追问:“原来学姐一直都在暗中观察我?”
江政:“我也要睡觉的,不是二十四小时都在看著你。”
“昨天夜里...”林恩话还没说完——
——江政抢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