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以前常穿这种褂子。
右袖口还有一道补丁。
那补丁我认识。
是我十七岁那年,在南街后巷跟人打架,连累师父替我挡了一刀。袖子被划开,后来沈青禾亲手补的。她针脚细,补出来的地方像一条歪歪的蜈蚣。
现在,那条“蜈蚣”就在尸体右袖口。
老疤刘声音发颤:“二河,这……这是你师父?”
我没回答。
我盯著那具尸体,喉咙发紧。
不可能。
师父十年前塌在娘娘坟深处。如果尸体后来被人挖出来,不可能没人知道。更何况这暗室是新清出来的,尸体却坐得这么稳,像早就在这里等我。
关小满低声说:“別过去。”
我知道。
可脚还是往前迈了一步。
有时候人知道危险,也会过去。不是胆大,是有些东西不看清,一辈子睡不著。
我慢慢走进暗室。
空气里的腐味更重,却不是新尸的味。更像旧衣服、药水、潮木头混在一起。
我离石椅三步远停下。
手电光照在尸体手上。
那只手乾瘦,皮肉发黑,指节弯曲。右手无名指上,戴著一枚戒指。
黑玉戒。
我脑子轰的一下。
师父手上也有一枚黑玉戒,从不离身。
那戒指不值什么大钱,玉质一般,还有一道裂。师父说那是他师父传下来的,没事別碰,碰了要背帐。
娘娘坟出事前,他一直戴著。
我被抓以后,听人递话说,搜救的人后来从塌方里扒出过半截残手,手上就戴著那枚戒指。也正因为那枚戒指,江湖上才认定师父死了。
可现在,戒指出现在这具尸体手上。
老疤刘在门口小声说:“二河,你別嚇我。你师父不是死了十年吗?”
我说:“这不是他。”
声音一出口,我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
关小满问:“你確定?”
我盯著尸体的左腿。
灰布褂子下面,左腿摆得很直。
太直了。
师父左腿有旧伤,站著坐著都不可能这么直。他坐下时,左膝会微微往外偏,这是几十年养成的习惯,装不出来。
“確定。”我说,“尸体是假的。”
老疤刘鬆了口气,又马上问:“尸体还能有假的?”
关小满说:“人是真的,身份是假的。”
老疤刘脸又白了:“那不还是尸体吗?”
我没有碰尸体,而是用手电去照四周。
暗室墙上没有多余东西,只有石椅后面刻著几道乱纹。地上有新鲜脚印,还有拖痕。尸体是被人从別处拖进来,再摆到石椅上的。
摆尸的人知道我会认衣服,也知道我会认戒指。
他想让我以为,这是师父。
可他忽略了一点。
真正熟悉一个人,不是记得他的东西,是记得他的毛病。
我把目光重新落在黑玉戒上。
假尸可以不碰。
戒指必须看。
我从包里拿出线手套戴上,小心托起尸体右手。皮肉乾硬,冷得像木头。戒指卡在无名指上,取不下来。
关小满低声说:“別硬掰。”
“我知道。”
我看了看戒面。
黑玉戒外侧那道裂还在。
可裂纹旁边,多了一个极细的小孔。
以前没有。
我心里一动,拿出小手电贴近照。
小孔里像塞著什么东西。
我用隨身带的细铁丝轻轻一挑。
里面滑出一小捲纸。
老疤刘在门口看得眼睛都直了:“还真藏东西?”
我没说话。
我把纸卷展开。
纸很薄,只有三指宽,上面写著三个字。
小先生。
字下面,画了一个红圈。
关小满皱眉:“谁是小先生?”
我盯著那三个字,半天没出声。
沈青禾说过,照片里那个被划掉脸的人,现在不能问。
因为你一问,他就知道你回来了。
现在不用我问。
他自己把名字送到了我面前。
墓道深处,铜铃声又响了一下。
叮。
紧接著,一个很轻的声音从暗室外传来。
像有人贴著石壁笑。
“师弟。”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