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走著,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东厢院,青竹正在廊下熨衣裳,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愣了一下,隨即会意地抿嘴一笑,放下衣裳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院门。
孟令淮推开正房的门,侧身让黛玉先进。
黛玉收了伞,靠在门边,走进屋里,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
孟令淮在黛玉对面坐下,看著她被雨水打湿的发梢还贴在脸颊上,几缕碎发顺著鬢角垂下来,衬得那张小脸越发苍白。
“林姑娘,你衣裳还湿著。”
孟令淮起身去內室取了一件乾净的披风,是青竹熨好搭在屏风上的。
他走回来,將披风递给黛玉:“先披上,当心著凉。”
黛玉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接过披风披在肩上。
那披风太大了,裹在她小小的身子上,像是一件袍子套在了一个瓷娃娃身上,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手。
“小孟郎中。”
“嗯?”
“我有两件事要与你说。”
孟令淮坐直了身子:“林姑娘请讲。”
“第一件事。今日我娘发病,你施针开方,守在她床前寸步不离。这份恩情,黛玉没齿难忘。”
孟令淮一怔,正要说话,却被黛玉抬手止住了。
“你先听我说完。”
她的声音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郑重。
“我知道,你是郎中,救人是本分。我也知道,你住在林府,替我娘看病是应尽之责。可本分归本分,恩情归恩情。你救我娘的命,我记著。这份情,不是一句『本分』就能抹去的。”
孟令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著黛玉那双认真的眼睛,话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孩子的性子,他这几日已经摸透了几分。
她若存心要谢你,你说什么都挡不住。
与其推来推去,不如坦然受之。
“林姑娘的心意,我收下了。”孟令淮点了点头,
“不过林姑娘也別忘了,我答应过你,一年之內让你娘好起来。这才刚开始,离『救命』二字还远著呢。”
黛玉微微頷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第二件事。”
她的语气变了。
方才还是郑重其事,此刻却多了几分犹豫,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好说。
“林姑娘但说无妨。”
黛玉咬了咬下唇:
“我爹爹方才与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他说要请別的郎中来会诊。”
孟令淮没有说话。
“我想替爹爹,向你赔个不是。”
黛玉站起身来,双手交叠在身前,朝孟令淮微微欠身。
孟令淮嚇了一跳,连忙站起来伸手去扶:“林姑娘,这如何使得?令尊並无过错,何须你来赔不是?”
黛玉直起身,没有让他扶。
“我爹爹没有错,但他伤了你的心。你替我娘治病,尽心尽力,拼上了全部本事。可爹爹因为一场雨,因为一次病情反覆,就动摇了。你拼尽全力,换来的却是怀疑。”
孟令淮沉默了。
他没想到,这个六岁的孩子,能把这件事看得这般通透。
连他自己都还在说服自己“理解林如海”“人之常情”,黛玉却已经替他说出了那句他自己都不忍心说的话。
没错,就是——
拼尽全力,换来的却是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