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他到底是“没有”还是“不敢拿”,那是另一回事。
但仅凭这一点,还不足以在公开场合揭穿他。
告身是真的,这一点林如海已经验证过了。
胡德茂確实当过太医院的御医,这一点毋庸置疑。
问题是——
他是怎么离开太医院的?
“年迈体衰,乞骸骨”?
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孟令淮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遍,决定暂时按下不提。
今日是胡德茂第一次登门,林如海对他的印象还不坏。
贸然提出质疑,不但不会让林如海相信,反而会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容不得人。
不如先看看这位胡太医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胡太医,晚辈有一事想请教。林夫人的病,虚实夹杂,寒热错杂,晚辈资歷尚浅,每每辨证,总觉心中没底。今日得遇前辈,实在是天赐良机。不知胡太医可否指点一二?”
胡德茂笑道:“小友客气了。医道一途,本就该互相切磋。你说说看,林夫人的病情,你是如何辨证的?”
“晚辈以为,林夫人之病,根在阴虚。產后失调,经血耗伤,阴血本就不足。阴损及阳,这才出现了面色苍白、四肢不温等假象。晚辈用的是滋阴为主、清热为辅的路子,以麦门冬汤合六味地黄丸加减。”
胡德茂听完,微微点头,却没有立刻表態,而是捋著鬍鬚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阴虚为本,虚火为標……这个路子,不能说错。不过嘛……
小友啊,在下在太医院供奉多年,见过不少虚劳之症。林夫人这病,阴虚固然是根,但阳虚也不可忽视。你只滋阴不温阳,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摇了摇头,但那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孟令淮心中一动,追问道:“那依胡太医之见,当如何加减?”
“加人参、黄芪,大补元气。加肉桂、附子,温补肾阳。阴阳双补,方是正途。”
孟令淮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隨即又舒展开来。
“胡太医高见。不过晚辈有一事不明。林夫人舌质絳红、舌下络脉青紫、咳血鲜红,这些都是虚火上炎、血热妄行之象。若用肉桂、附子这些大热之品,岂不是火上浇油?”
胡德茂摆了摆手,语气里带了几分不以为然:
“小友啊,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肉桂、附子固然大热,但有大量滋阴之品佐制,便不会助长虚火。这叫『阴中求阳』、『阳中求阴』,阴阳互根,相辅相成。你年纪尚轻,这些道理,慢慢就懂了。”
孟令淮点了点头,面上露出几分恍然大悟的神色,心里却已经冷了下来。
“阴中求阳”不假,张景岳的《景岳全书》里確实有这个说法。
可那是在阴损及阳、阴阳两虚的情况下,以滋阴为主、温阳为辅,缓缓图之。
胡德茂说的却是“加人参、黄芪、肉桂、附子”,四味大热大补之品齐上,哪里是“阴中求阳”?分明是温阳为主、滋阴为辅。
这方子开下去,贾敏的虚火非烧起来不可。
孟令淮正要再问,却听黛玉忽然开口。
“胡太医,我也有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