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她抬头看了一眼桂花树,“我每天早上都会来这棵树下面,等花瓣掉到身上。”
“这算什么物理规则验证吗?”
“毕竟重力对谁都一视同仁。”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终於慢下来了。
“如果桂花还能掉到我身上,说明我至少还活著。”
“……”
她果然像个被遗忘在角落的仙人掌。
只不过这一次,仙人掌主动开口告诉了他——她有多久没被浇水了。
难以言喻的感觉席捲林夜,他感觉自己的胃更疼了,大概是饿的。
別说这个了,还是换个话题。
“我叫林夜,树林的林,夜晚的夜。青川高中二年级f班,目前休学中。”
他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太生硬了。
人家在跟你说“她至少还活著”,你回“我叫林夜”?
这跟別人说出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你回答“我去码头整点薯条”有什么区別?
但他一个通宵没睡的脑子实在翻不出更合適的台词了,总不至於大眼瞪小眼吧。
“林夜同学,你好。”
她抬起头,不戴眼镜的时候,她眼睛里那种清亮的程度確实过分了。
“我叫江未央,一年级c班。”
“嗯,夜如何其,夜未央。”
林夜下意识地接道,话出口才觉得有些唐突。
她却轻轻笑了,清亮的眼底像有什么东西化开。
“对!『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鸞声將將。』”
“是《诗经》里的《小雅·庭燎》呢!很少有人能立刻对上这句。林夜……夜……”
她微微思索片刻,彻底把手中的书放到身后,微微躬身,笑著回应道:
“林夜同学,你的名字也很好!”
“客气。”
沉默来临。
某种意义上,位於社交光谱极端的两人完成了一次意义非凡的对话。
林夜的肚子在这个全场最安静的时刻,极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十月清晨除了桂花叶沙沙声之外几乎没有其他噪音的公寓楼下,它的存在感堪称碾压。
……看来真是饿了。
“……你没吃早饭?”
她嘴角的线条似乎软了些——也可能是错觉。
“通宵夜班,人体极限,请忽略。”
林夜从兜里掏出秦可刚给的那把柠檬糖,抽出一颗,放在她身前的台阶上。
“见面礼,这次不是临期的。”
江未央的视线落在那颗糖上。
独立包装,黄色塑料纸,在晨光里反射出一小点光斑。
她没有伸手去拿,更没有拒绝,就那么看著。
五秒,十秒。
就在林夜以为她会转身离开时,她居然绕到了林夜旁边蹲了下来,直接坐在了他旁边的台阶上,桂花树的阴影刚好盖住她半边肩膀。
又把那本空白封面的书平放在她膝盖上,双手交叠压著,背挺得很直。
林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本书。
她翻开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著字。
很小的字,整整齐齐地排列著。
每一行开头都標註了日期和时间,精確到分钟。
“你这上面写的什么?是给我看的吗?”
“……被遗忘的事情。”后半句被她忽略了。
“就是日记对吧?”
“……也没错。”
“按理来说,这种书不是应该有封面吗?”
“算个厚点的本子,便宜。”她翻过一页,“十二块,打折后九块六。”
林夜又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厚度,她恐怕已经写掉了一大半。
“写了多久了?”
“从九月九號开始。”
“青川中学秋季开学第一天?”林夜顿了顿,“也就是开学典礼那天?”
……明白了,所以意思是——
同一天,秦可为了反抗旁白,在天台翻越栏杆。
同一天,江未央开始被遗忘,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自我记录。
——这个世界在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
……
……
註:《小雅·庭燎》逐句原文翻译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鸞声將將。
现在夜色啥时光?夜色还早天未亮。庭中火烛放光芒,诸侯大臣快来到,好像车铃叮噹响。
夜如何其?夜未艾,庭燎晣晣。君子至止,鸞声噦噦。
现在夜色啥时光?夜色还早无晨光。庭中火烛明晃晃,诸侯大臣快来到,好像车铃响叮噹。
夜如何其?夜乡晨,庭燎有煇。君子至止,言观其旂。
现在夜色啥时光?夜色將尽露晨光。庭中火烛仍明亮,诸侯大臣快来到,看见旌旗在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