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待著好了。
意识在半明半暗间浮沉。
大概是很多个小时之后吧,黑暗里出现了声音。
指关节叩击木门框的声音。
脚步声。
冒冒失失的招呼声——
『打扰了。』
『桂花树的好盆友?303神秘女子?爱看书的小江?』
……真是些奇怪的称呼。
※
“偷花贼”叫林夜。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更愿意叫他一声“学长”。
后来呀,我和他来到了银翠山下的深夜餐车。
“两碗豚骨面。”学长举起两根手指。
没过几分钟,大叔端著两碗冒著白色蒸汽的碗走过来。
“两份豚骨拉麵齐了~”
那个冒冒失失的大叔居然先把其中一碗放在了我面前。
比学长还先。
豚骨汤是乳白色的。
上面臥著两片叉烧、一团玉米、半颗溏心蛋。
蛋黄微微流出来,和汤汁融在一起。
看起来像一轮很小很小的月亮。
更出乎意料的是,他目光在我脸上作了停留。
“小姑娘,你脸色白得嚇人啊。深更半夜的,虽然跟男朋友出来约会很浪漫,但也別冻著自己。快趁热吃。”
——!
我猛然间抖了一下,抱在怀里的头盔差点滑下去。
他叫我什么?
小姑娘?
他在叫我?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別人。
只有我、学长,和大叔。
所以那声小姑娘,就是叫我的。
心臟像被人轻轻握了一下,涨到好像胸腔要装不下了。
这碗面存在,面底下的桌子存在,这个大叔也存在。
所以,坐在这里的我,也存在吧?
我用筷子夹起第一口麵条,安静送进了嘴里。
很烫,咸的。
豚骨味道钻进了鼻腔,又钻进了別的什么地方。
我加了很多辣椒,一口一口地吃,確认每一筷麵条都是真实的。
確认夹起来的时候它有重量,放进嘴里的时候它有温度,咽下去的时候它从喉咙一路滑到胸口。
全部都是真的。
碗底最后剩了三根麵条。
我把它们用筷子尖拨到一起,绕了两圈,团成一个小小的圆球。
这是很小的时候,妈妈教我的。
大概是四岁,还是五岁?
记不太清了。
那时候她还在,还会陪我坐在矮桌前吃晚饭。
她说——
『碗里最后剩下的食物,把它们团在一起,许一个愿,一口吃掉,愿望就会实现哦。』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编的,大概率是编的。
因为如果许愿真的有用,她就不会离开我了。
但——
还是团吧。
三根麵条被团成了一个不太圆的小球。
我闭上眼睛,默默许了一个愿。
“下次还能来这里吃麵。”
一口吃掉。
麵团在口腔里被嚼碎,和著汤汁一起咽下去。
学长已经吃完了,正侧过身跟大叔结帐。
我低头捧起碗。
汤还是温的。
我把脸埋进碗的边缘,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豚骨汤从嘴角滑下来,沿著下巴滴到膝盖上的校服裙上。
很咸。
汤底本身是咸的,泪水也是咸的,混在一起之后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这样就好了。
如果哭出来,他会担心的。
如果他担心,他就会问为什么。
如果他问为什么,我就得解释。
解释什么呢?
解释“因为有人看见我了吗”?
这句话说出来太奇怪了。
所以我把脸埋进碗里。
汤够咸,够了。
咸味已经代替了眼泪该完成的全部工作了。
后面的事,前面的事……
山路,雨夜,摩托车后座。
还有在那黑漆漆小屋里,孤零零的四十分钟……
远远没有那碗面重要。
※
其实,仙人掌什么都不需要。
不需要肥沃的土壤,不需要充足的雨水,不需要被修剪、被移植,更不需要被放在阳光充足的窗台上。
它只要一小块乾燥的沙地,就能活很久。
我也什么都不需要。
不需要被听见,不需要被记住,不需要有人在深夜骑摩托车来找我。
不需要有人一边嘴硬,一边把三明治摆在地板上,像供奉什么奇怪神明一样。
不需要,仙人掌什么都不需要。
但是——
后来我翻看植物学书籍,有一行我反覆读了很多遍的註解:
“仙人掌的刺座基部具有潜伏芽。在获得充足水分后,潜伏芽有可能重新萌发,长出真正的叶片。”
——原来,刺不是终点。
那些退化掉的叶子,一直都还藏在刺的最下面。
它们只是在等,等一场足够持久的雨。
所以,江未央不是仙人掌。
※
我走到书桌前面。
在黑暗里,凭记忆摸到了日记本和笔。
没有灯,借著窗帘缝隙里那一线微弱的街灯橙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落笔。
【十月二十日,星期天,大雨。】
【今天和往常一样。但晚上的时候学长来了,带了很多三明治和热可可,还带我出门吃了拉麵。】
【拉麵很好吃,大叔是个冒失大叔,还会叫我“小姑娘”。】
写到这里,笔尖停了。
原来,我今天已经被三个人看见了。
学长,大叔,还有——
还有在路口骑车路过,朝学长摩托车方向看了一眼的陌生阿姨。
她大概不是在看我,只是在看路灯罢了。
但她的视线经过了我。
经过也算,对吧?
笔尖重新落下
【我今天被三个人看见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一滴水却落在了纸面上。
砸在了“三个人”的“三”字上。
墨水和水渍融在一起,把那个字晕成一团模糊的痕跡。
我抬头看向窗户,外面的雨还在下。
明明窗户是关著的,雨水怎么会进来呢?
没等我反应过来,第二滴也落下来了。
我终於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在发抖,视野也在发抖。
嗯。
大概,是雨从窗缝里漏进来了吧。
明天得找东西,把那条缝堵上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