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几百块,也不知道是一户人家存了多少个月的积蓄。
到了晚上,家家户户出的出桌椅板凳,凑的凑板栗、蔬菜、塘里的鱼。
老村长乾脆把留著过年的猪提前赶出来杀了。
全村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酒席。
那一晚石青山醉了,人生头一回喝得酩酊大醉,就著眼泪和米酒一饮而尽。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早早起床,上山挑满水,劈好柴,把家里能想到的事全安顿了一遍,毕竟家里就他和自己父亲相依为命,一切安顿好后背上行囊准备出村。
石青山心里清楚,这一走,不知多久才能回来。
来回一趟的路费,不是他能承担得起的。
他只恨自己读书不够厉害,要是能考个更好的成绩,说不定连学费都不用家里操心,可他连985、211都不是。
但他从不觉得自己读书不行,他只是要帮著家里减轻负担,书读得还不够多,也没有城里孩子那些成堆的辅导资料。
一星期后,石青山把那张红纸叠好,塞进行李箱最底层,出了村,坐上了开往省城的长途班车。
从那一刻起,他活著的意义就不再只是他一个人。
大学三年,他是全系最拼命的人。
室友还在睡觉时,他已经等在图书馆门口。
同学周末出去聚会时,他在校外兼职做家教,只要能挣钱,什么活都接。
光学、精密机械、材料学,所有和光刻机相关的课程他都选修了,所有能借到的相关书籍他都翻烂了。
奖学金年年拿满,但他从不觉得自己比別人聪明,只是花了更多的时间。
夜深人静时偶尔翻出那张压在行李箱底的红纸,看著上面的名字,他就知道自己没有停下来的资格。
然而进入大三后,他开始越来越焦虑。四处打听了一圈,他才知道国內真正需要光学和精密机械人才的,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家研究所和半导体企业。
而这些地方的门槛,对他来说高得几乎翻不过去。招聘简章上写得明明白白:985、211优先,硕博优先,海外留学背景优先。
他一个双非院校的本科生,连简歷关都过不了。
他试著把自己的成绩和在校表现整理好,投了几家实习,果然石沉大海,连一封面试通知都没有收到。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宿舍楼顶,人生第一次陷入彻底的迷茫。
他恨这个世界在戏弄他,给了他一丝希望,又把路一条条全堵死了。
在信息闭塞的农村,他根本不懂这些,只知道新闻联播里偶尔闪过只言片语,说现在是什么科技时代,他才选了带“科学”二字的专业。
他以为能出人头地,到今天才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
他盯著那张已经泛黄的红纸看了很久。石大柱二百块,石根生一百五十块,刘翠花八十块……全村人凑了整整四千多块钱,把他送出大山,以为他能在大城市出人头地。可他连一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怎么回去见他们?
摆在眼前的路只剩下一条。
出国,是他唯一的希望。
国外的光学研究走在前面,奖学金机会也更多。
但出国需要钱,考托福要钱,申请学校要钱,签证要钱,路费要钱。
周末兼职工资和攒下来的奖学金全部加在一起,也只是杯水车薪。
他蹲在楼顶上把脸埋进手掌里,第一次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他很累,很想放弃。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几分钟,他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重新走回图书馆。
因为他没有资格放弃。
他需要不停的奔跑,一刻也不能停。
他把那张红纸重新叠好,放回行李箱最底层。
远赴重洋也好,背井离乡也罢,只要能赚大钱,只要能让那些在红纸上籤过名字的人过上好日子。
哪怕把命卖给恶魔他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