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消息传到朱布里部落时,酋长纳赛尔朱布里正在晚祷。
他跪在羊毛毯上,面向麦加,双手捧至胸前,嘴唇翕动默诵《开端章》。
部落情报官几乎是跌进帐篷的。
这个跟隨他十五年的老部下,上一次如此失態,还是2014年“伊斯兰国”攻占摩苏尔的时候。“酋长!杜莱米……杜莱米部落完了!”
纳赛尔停止了祷告。
他保持著双手捧起的姿势,像一尊突然僵化的石像。
油灯的火苗在帐篷中央轻轻摇曳,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多少人?”
“一千八百人出击,回来不到六百。尸体留在战场上的有八百七十三具,被俘的还有四百一十二人。阿卜杜勒-拉扎克重伤,他的侄子哈穆迪死了。那个东大人只用了四十分钟。”
帐篷里死一般寂静。
纳赛尔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像在打鼓,甚至感觉到血压嗖嗖往上涨。
“护卫车队有多少人?”他故作镇定问道,但声音乾涩得像嚼沙子。
“三百……三百多人。”情报官艰难地说:“但那是诱饵。东大人把主力埋伏在战场外围。迫击炮、反坦克飞弹、狙击手,至少一千人,装备比伊利哥正规军还精良。他们把杜莱米的人堵在干河谷出口,像宰羊一样宰了四十分钟。”
纳赛尔慢慢放下手,重新捲起祷告毯。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
折毯边、抚平摺痕、系上细绳。
这是他从父亲那里继承的习惯,无论发生什么事,祷告必须完整结束。
“给东大人送封信。”他说,声音恢復了平静:“就说朱布里部落无意与“音乐家』防务为敌。我们愿意为途经领地的车队提供通行保护,价格……价格好商量。”
情报官愣了一下:“酋长,我们和杜莱米有盟约……”
“盟约在八百七十三具尸体面前一文不值。”纳赛尔打断他:“杜莱米人替我们踩了雷,我们还要傻乎乎跟著跳进去吗?”
他走到帐篷门口,望向远处夜色中起伏的沙丘。
“再说,”他低声道:“你以为只有我们在等消息?朱梅里、奥贝迪、加尼姆……所有部落都在等。今晚谁先向东大人示好,谁就能拿到最优惠的保护费价格。这是生意,不是战爭。”
摩苏尔以西两百八十公里外,废弃採石场,1515武装地下掩体里。
马哈穆德坐在简易作战桌后,盯著刚送到手里的情报。
其中有几张偷拍的照片,是“音乐家”防务的僱佣兵和第十师士兵在搬运尸体,画质模糊,但足以看清遍地尸体和仍在燃烧的车辆残骸。
那些尸体没有武器,没有战斗姿態,只是数百堆被打成筛子的血肉。
“三百人的护卫队?这是三百人的护卫队?”
他抬起双眼看著自己身旁的心腹幕僚,眼神里有愤怒,但更多的是警惕。
“是谁告诉我东大人只有三百人护卫,这就是三百人的战果?”
幕僚不敢抬头:“我们……我们得到的信息確实如此。可能是那些该死的美国佬提供了假情报,故意让部落武装消耗东大人的兵大……”
“美国人。”马哈穆德冷笑一声:“他们想让部落武装当炮灰,自己坐收渔利。”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诵经:“我见过太多僱佣兵。在非洲、在西利亚、在叶门。他们只是战爭禿鷲,跟著死亡飞,吃著腐肉活。这个宋和……”
他没有说下去。
“放弃袭击计划。”
到临了,马哈穆德最终拿定了主意。
“我们等不起。让部落武装先去撞南墙,等东大人筋疲力尽、弹药消耗殆尽、僱佣兵厌倦了这场战爭,我们再动手。”
他心里清楚,这个“等”字,可能永远等不来机会。
这么说,只是为了一点脸面,让自己看起来並不是因为害怕而放弃。
杜莱米部落用八百七十三具尸体证明了一件事。
那个东大人从不被动防守,他主动製造战场。他从不等待敌人进攻,他把敌人诱进预设阵地然后屠杀。今晚倒下的是杜莱米,明天倒下的可以是任何一个试图袭击车队的部落。
没人知道宋和平的布局,没人知道他有多少伏兵,也没人知道他將伏兵布置在什么地方。
这让起初摩拳擦掌想要在押运车队上啃下一块肉来的饿狼们,一个个都变得如同绵羊一样温顺谨慎。巴格达,绿区。
罗宾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著今天第二杯威士忌。
琥珀色液体在杯中轻轻摇晃,冰块早已融化,將酒液稀释得寡淡如水。
但他没有喝。
克雷格站在他身后三米处,一动不动。
这是他从海军陆战队侦察营退伍后养成的习惯。
等待长官主动开口,等待指令,等待许可。
但他等了整整五分钟。
“先生。”他终於忍不住开口:“杜莱米部落损失超过一千二百人。”
“我知道。”罗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反常。
“我们的计划……”
“我们的计划没有问题。”
罗宾转过身,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一一那是一种面对未知对手时的、久违的本能警觉。
“问题在於,宋和平没有按我们的计划跳坑,是我们失误了。”
他放下酒杯,走向墙边那幅巨大的伊利哥战区地图。
红色图钉標记著各部落武装的势力范围,蓝色图钉是美军遗留基地,绿色图钉是伊利哥政府军据点,黄色图钉只有六枚,標记著“音乐家”防务公司在伊利哥的六个主要设施。
六个月前,黄色图钉只有两枚。
三个月前,变成四枚。
今天,六枚。
罗宾伸手,取下一枚白色图钉,钉在摩苏尔的位置。
“重新评估宋和平。”他说:“威胁等级上调两级。”
他停顿了一下。
“宋和平的档案有问题……一定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