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向深渊衝锋

莱恩高原，夜幕低垂。

湖面平整如镜，倒映著头顶的星河，只是依旧蒙著一层若有若无的灰翳。

暗夜之星的阴影尚未撤去。

高原的夜风被隔绝在外，湖面没有一丝涟漪，芦苇丛不再沙沙作响，连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鸣叫也彻底消失了。

阴影如同一层薄纱，覆在天幕和大地之上，將这里与世隔绝。

无人能知晓其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湖之中，一人一龙。

红铁龙静静沉思。

他改变了一下之前挺拔的端坐姿態，將半截身躯沉在湖中，只露出隆起的脊线与巨大的头颅，目光幽幽，安静地燃烧著，像两团沉在水下的火。

对面，暗夜之星依然站在水面上，脚下没有一丝涟漪。

他没有催促巨龙答覆，只是静静地等待著，平庸普通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急躁或不耐的痕跡。

隨即，红铁龙微微抬起巨大的头颅。

他半眯起眼睛，视线落在暗夜之星的面容上，仔细审视打量著他的表情。

同时，巨龙也在思考。

眼前这位不朽者的提议，毫无疑问，若是能够顺利进行，对他非常有利，这可以直接解决掉位於自己头顶的心腹大患。

但其中也有许多不得不重视的问题。

沉默了几分钟，红铁龙低沉的声音响起。

“重新建立一个新的霍尔登。”

他的声音在水面上缓缓铺开，说道，“拋弃故土，远走他乡，將歷代积累的一切都留在身后，然后带著子民远赴陌生的物质界。一切推倒重来，在陌生的土地上从头开始。”

“我必须承认，这需要气魄，也需要决心。”

红铁龙微微偏了下头，望向霍尔登的暗星。

“说实话，我倒是希望能看到一个新的霍尔登帝国诞生，看到一个真正靠力量和意志站立的帝国。”

“如果能看到这样的景象，也不失为一件趣事。”

他的语气很坦诚，没有虚假。

因为包括神圣奥拉在內，整个贝尔纳多都没有一个真正由底层人民支撑的帝国存在，暗夜之星要是能做到，伽罗斯不会吝嗇自己的祝贺。

对面，暗夜之星的表情依然没有太多变化，脸上没有喜色。

作为不朽者，他自然经歷过不止一次与其他智慧生命的谈判与沟通。

他深知一条铁律。

当某个生物先称讚你的想法时，最好不要高兴得太早。

果不其然。

巨龙刚刚说完，话锋便微微一转。

“可是，暗星，你说的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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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龙的下顎微微抬起，瞳中的光芒变得锐利起来，恍若能刺破覆盖此地的阴影。

“你说的这些，全部都是空口白话。”

“我凭什么相信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肺腑之谈？而非对我的戏弄欺骗？”

他將头颅微微压低，缩短了与暗夜之星之间的距离，巨龙的气息几乎要扑到对方面上，带著金属熔铸般的灼热。

“我问你。”

“你能不能拿出霍尔登皇帝与晨曦被腐蚀的证据？深渊的腐化，你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吗？哪怕是一丁点能让人信服的证据？”

暗夜之星沉默。

月色落在他的脸上，他轻轻摇了摇头。

“深渊的腐化，是这世上最隱秘的东西。”

“它不像刀伤剑痕那样触目惊心，也不会让人的皮肤长出鳞片或者脓疮。”

“它会藏在光鲜的表象之下，藏在慷慨激昂的言辞背后，然后在不知不觉中侵蚀人的意志、判断、灵魂深处的东西。”

“等发现的时候，往往已经太晚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与巨龙对视。

“对此，我没有证据。”

“如果我有，我早就直接呈现在帝国中枢面前了，而不是深夜独自一人，跑到敌对君王的领地上来寻求合作。”

这番话倒是不假。

伽罗斯有龙之传承，很清楚深渊腐化的可怕。

这玩意无声无息，不到最后一刻，连神只都不一定能察觉。

至於它为何如此隱秘，龙之传承里有一个说法。

深渊是诸位面世界所有生灵心中最混乱邪恶念头的倒影构筑而成，本就与所有生命息息相关，一体两面。

它的腐化就像是影子融入黑暗，根本无法感受到它的存在。

“至於合作。”

暗夜之星抬起右手，五指向內虚握。

一团更深沉的暗影在他掌心中凝聚成形，翻涌了几下，隨即如潮水般退去，露出里面藏著的东西。

是一卷契约。

它的材质不像羊皮，也不像纸张或布料，更像是一种泛著极淡微光的乳白色材质，表面密布著无数细小到肉眼几乎无法辨认的铭文迴路，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

捲轴本身没有任何支撑结构。

它在暗夜之星的掌心上空微微悬浮，缓慢地自转著，每一次转动都带起一圈若有若无的金色波纹，像是旭日升起前天际线上的第一缕晨曦霞光。

“这是一份空白的契约。”

瑞安说道，声音里多了一点郑重。

“它由晨曦教廷留下，由大主教亲自筑造而成，有晨曦之神的见证，即便是对不朽存在，它也有足够的约束力。”

“一旦签署，违背者所付出的代价，不朽之躯也无法豁免。”

他將契约托在掌中，平平地递向前方。

“內容由你书写。”

“按照你的想法，一条一条地写，你想要什么保障，就写什么保障，只要不是太过分的条款，我都愿意签上我的名字。”

“这比任何空口白话都值得信赖，不是吗？”

伽罗斯的目光落在这卷契约上。

他能感受到契约中蕴含的力量。

一种非常光明正大、非常纯粹的感觉，没有任何杂质，也没有任何隱藏的恶意。

晨曦教廷..

伽罗斯自然也是知道的。

他们信奉晨曦之主，一尊高等神灵，掌握著创造、黎明、復兴、诞生等权柄，在诸神之中是一位非常强大的存在，教会和信徒遍布诸多位面与世界。

在贝尔纳多，没有多少信仰的土壤。

霍尔登帝国也差不多，神权远远弱於王权，但晨曦教廷是个例外，它是霍尔登的国教，有著不低的话语权，地位不低。

“我记得，晨曦教廷是霍尔登的国教。”

红铁龙说道：“但是，它这些年似乎没什么消息传出，逐渐销声匿跡了。”

暗夜之星点了点头。

他惋惜道：“帝国提议开发深渊的时候，晨曦教廷的人员百般劝阻。”

“他们派出了最资深的祭司，在帝国议会上一再陈述深渊的危险。”

“但最终，计划还是通过了，教廷劝阻无效，又遭到了帝国中枢的打压，很多主教被调离关键位置，声音被刻意压制。”

“最终，他们逐渐与帝国划清界限，一批批地搬迁离去。”

“贝尔纳多不见他们的身影，应该也是去往某个物质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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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

这个教廷还挺果断的，说走就走，能够放下国教的地位和积累的声望，这份决断不简单。

红铁龙不再追问，目光重新回到暗夜之星脸上。

“我感受到了你的诚意，瑞安·斯坦贝克。”

“但是，兹事体大，不是凭藉深夜的一次会谈和一张捲轴，我就能当场拍板的事情。”

“我需要时间去思考。”

他说道。

暗夜之星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失望的表情。

“这样的大事，换作是我，也需要深思熟虑。”

他的语气很平和：“若是陛下今晚就一口答应，我反而要怀疑你是不是另有所图。”

说完，他向前迈出一步，將手中的契约轻轻放下。

契约在空气中悬浮，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力量托举著，没有掉下去。

紧接著，这位不朽者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暗色晶石。

它的表面没有任何符文或装饰，看起来就像一块从路边隨手捡来的普通石砾，和他本身一样不起眼。

“它与我的力量同源。”

“陛下如果考虑好了，只需將意念注入其中，无论在何时何地，我都能收到讯息。”

他將暗色晶石放在契约旁边，然后向后退开。

“这份空白契约，就留在这里，內容由陛下书写，条款由陛下定夺，如果最终你决定与我合作，请立即联繫我，我会立刻赶来签下自己的名字。”

暗夜之星抬起头，望向红铁龙。

“若是最终合作不成，这份空白契约，就当作是我今夜打搅陛下清净的赔礼。”

“可以。”

红铁龙收拢爪指，將两样东西摄取抓住。

契约和晶石在他巨大的爪掌中都显得极为渺小，但他的动作却轻巧精准，没有损伤分毫。

他说道：“我会认真考虑。”

闻言，暗夜之星微微点头。

他的身躯开始变得模糊，从轮廓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淡，笼罩在大湖上空的阴影，也开始缓缓散去。

月色重新变得清澈，万千星辰的光芒穿透薄纱般的暗影层，重新洒在湖面上。

湖水泛起粼粼的波光，整个世界迅速变得鲜活起来。

而在完全消失之前，暗夜之星的声音最后一次传来。

“帝国正在快速通过反攻深渊的提案，没有太多时间了，希望陛下也能儘快给予答覆，一旦白金之星的引擎重新点燃，一切就都难以挽回了。”

这句话的尾音落在夜风里，然后连同最后的残影一起消散。

红铁龙低下头，凑近契约，打量了几眼。

隨即，他把契约和晶石全部收好，將更多身体沉到水里，只露出半个头颅，他的鼻孔和眼瞼浮在水面上，呼出的气息在湖面上激起一圈圈微小涟漪。

“被腐蚀的霍尔登，深渊...

诸多信息在他的脑海中漂浮碰撞，他自光微眯，陷入了沉思。

这个暗夜之星，看起来是带著诚意而来。

但是，一份契约还不足以让伽罗斯放下所有顾虑。

他觉得，契约存在的意义就是被打破的。

违背它也许要付出些代价，沉重的代价，但对不朽生命而言绝对不致死，是可以承受的。

而且这契约也没那么重要。

伽罗斯还有登神这一大依仗存在。

即便是陷阱，也很难真的杀死他。

关键是，风险与收益是否匹配。

“霍尔登的白金之星，据说完全是为了战斗而生，没有太多其他的技能，虽然不如瑙西尔的精灵之月功能全面，但在纯粹的作战方面，要远远强於单一的不朽者。”

他想到了这里，內心微凝。

本质上，白金之星是一具不朽级的炼金巨像。

只要材料能够满足，靠著极致的堆料与一代代霍尔登心血浇筑，白金之星的种族值”完全可以大幅度超越龙类。

这是一个战略级的终极兵器，不能简单当成一个不朽者看待。

“霍尔登反攻深渊的计划若是顺利，有强悍的白金之星存在，还有一整个深渊层面的资源，它下一个想要消灭的会是谁？”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如果不顺利，他们反过来被深渊吞掉，情况同样麻烦。

深渊能腐蚀所有东西，包括炼金巨像。

到时候，霍尔登的白金之星很有可能沦为恶魔领主的兵器，被魔王驱使著一起侵略亚特兰。

“答应瑞安，能够同时扼制这两个可能性，既能阻止霍尔登反攻深渊成功后的扩张，也能防止他们失败后被深渊反过来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