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是,这有可能是个陷阱。”
“而且,推翻霍尔登现有的中枢政权,不代表深渊之危就结束了,霍尔登一走,神圣奥拉反而要完全直面深渊。”
事关重大。
无论哪种选择的风险都不小,伽罗斯也有点拿捏不准。
渐渐地。
时间来到了数日之后。
正午时间,灼热的阳光从天空中洒落,照耀在亚特兰大地上。
伽罗斯佇立於龙庭高台,身上还残留著刚从白矮星返回带来的灼热气息,令周围空气微微扭曲。
“看上去和之前並无不同,谁能想到它內部已经风起云涌?”
他抬头,目光扫过悬於云端之上的巨城轮廓。
对於暗夜之星的提议,他没有思考太多。
和血亲们进行了简单的商谈,也没得到太好的结果。
最终,伽罗斯决定將其拋之脑后。
他想的很简单。
既然怎么选择都有麻烦,不如以不变应万变,静观其变,自己专注於锻炼和强大,同时等暗星拿出更多的筹码,或者看看是否有其他变数发生。
反正,急的不是他。
就在这时,眼前的光芒忽然变得更亮了。
伽罗斯的竖瞳微微眯起,视线重新锁定在天幕之上。
一道光芒垂落。
隨著高度的降低,它迅速膨胀、延展、凝聚成形,化作一道人形的轮廓,衣袂在光焰中翻飞,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髮丝都由纯粹的光芒编织而成。
他降落在红铁龙面前的同时,光焰內敛,露出了人类的身影。
面容年轻,英俊,发色很特殊,顏色介於白银和淡金之间。
他身上带著一种炽热和威严之感,走到哪里都会鹤立鸡群,非常显眼,气质和暗夜之星完全不同。
同时间,一层光晕笼罩了此地,將龙庭高台与外界隔绝开来。
伽罗斯看著这一幕,沉默了。
又来一个。
霍尔登的不朽者都喜欢这种鬼鬼祟祟的会面方式?暗星用阴影,这位用光芒,手段不同,本质却是一模一样。
“请让我先介绍一下自己。”
来者微微頷首,脸上带著得体的微笑。
“我名为诺西恩,在霍尔登,人们称我为日曜晨曦,久闻赤帝苍星之名,很荣幸,能如此近距离地直面你。”
巨龙垂下眼帘,凝望面前的人类。
日曜晨曦。
霍尔登的两位不朽者之一。
与从平民中崛起的暗星不同,诺西恩是王室血脉,也是霍尔登王庭最古老的柱石,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霍尔登帝国歷史的一部分,比暗星更年长古老。
几天前,暗夜之星刚刚来过。
现在,这位晨曦也来了。
“不必废话。”
伽罗斯平静地说道:“你来找我,是来做什么的?”
闻言,对面不朽者的微笑停顿了一瞬,然后恢復了原样。
他有一些意外。
“我以这样突兀的方式降临,但似乎没有引起你的任何惊讶。”
“难道,你早知道我会来?”
他问道。
巨龙发出一声低沉的鼻息:“没什么好惊讶的。”
“我经常仰望霍尔登的悬空之城。从我诞生在亚特兰的那一天起,它们就悬在我的头顶。”
“我知道,迟早会与住在上面的不朽者会面。”
“所以,既然来了,那就说正事吧。”
诺西恩安静地听完,然后微微点头。
同时,他脸上礼节性的微笑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肃然的表情。
“既然如此,那我就儘量说重要的部分。”
“深渊对我们帝国的腐蚀,已经严重到了难以想像的地步,霍尔登,不知不觉中已经千疮百孔。”
他没有任何迂迴和铺垫,直接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红铁龙的瞳孔微微眯起。
这句话,和几天前暗夜之星说的几乎如出一辙,而且,眼前这位不朽者似乎没发现暗星提前见过自己。
“为什么这样说?”
红铁龙问道。
诺西恩缓缓说道:“我怀疑,帝国的另一位不朽者,我的同僚、我的后辈,瑞安·斯坦贝克,暗夜之星......
“”
“他,遭到了深渊的腐化。”
伽罗斯的表情没有波澜,內心却翻涌了一下。
暗夜之星怀疑诺西恩被腐蚀,诺西恩怀疑暗夜之星被腐蚀,这两个不朽者,都在指控对方,而且说辞几乎一模一样。
那问题来了。
谁对谁错?还是说,两个都有问题?或者两个都没有问题,只是他们帝国內部的斗爭?
“哦?说说你怀疑的原因。”
伽罗斯问道,露出饶有兴致的神色。
诺西恩將双手负於身后,自光微微抬起,望向远方云端之上的巨城轮廓。
“瑞安·斯坦贝克,我们霍尔登的暗夜之星。”
“他从微末中崛起,从平民的最底层一路攀登到不朽之境,这离不开帝国的栽培,但更多是因为他本身的天资足够。”
“他站在高位之后,依然没有忘记自己的出身。”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为基层人民爭取权益,打压腐败贵族,推动制度改革,做了很多实际的事情,建立济贫院、废除了一些不合理的苛税、惩治了一批民愤极大的贪官。”
“这本身,是好事。”
“我不否认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话锋一转,继续开口。
“但问题在於————他的动作越来越激进了。”
“说起来有些可笑。”
“堂堂一位不朽者,帝国最高位阶的存在,站在凡人仰望的顶点,竟然会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
伽罗斯有点好奇了。
“什么事情?”
他问道。
诺西恩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一丝无奈。
“比如,偽装身份,隱去面容。”
“他会在深夜潜入大贵族的府邸,刺杀那些在他看来鱼肉百姓的贵族,把自己当作一个行侠仗义的侠盗,將搜刮来的財富分发给平民。”
“手法乾净利落,从贵族宝库里搬走財富,然后撒在贫民区的街道上。
“他以为没有人知道。”
“但在光芒照耀之下,暗影无所遁形,他做的次数多了,没有瞒过同为不朽者的我。”
红铁龙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些事,他倒是第一次听说。
一位不朽者去扮演侠盗,刺杀自己帝国的贵族,给平民分发財富?这听起来简直像是不入流吟游诗人编出来的荒诞故事。
至於这话是真是假...
伽罗斯更倾向於真话。
因为太离奇了。
正常情况下,完全不会有谁相信不朽者会干这种事情。
诺西恩没有必要编造一个如此荒唐的谎言。
那样的话,那位暗夜之星虽然抱有某种崇高的想法和信念,但他似乎也有些不小的问题。
“如此急不可耐,如此极端。”
“这绝对不是一位不朽者应该有的正常状態,所以我认为,他受到了深渊的影响。”
“连不朽者都被腐蚀了,这就是霍尔登的现状,再这样下去,帝国必將崩溃,亡於內部的腐烂。”
诺西恩眼中泛起一丝锐利光芒。
“所以,为了改变现状,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趁白金之星復原的机会,反攻深渊。”
“只有通过一场辉煌的胜利,才能让帝国重新凝聚起来,只有在胜利的荣光中,深渊在人们心中投下的阴影才有可能被驱散。”
“胜利,辉煌的胜利。”
“让那些被腐蚀的、被污染的、被扭曲的东西,在荣光中被烧尽。”
“这是我们霍尔登唯一的出路。”
他沉声说道。
“所以,这与我有什么关係?”
伽罗斯保持著沉静,问道。
诺西恩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他抬起头,望向崢嶸强壮的巨龙,露出郑重认真的表情。
“我真诚地希望,神圣奥拉能与霍尔登站在同一阵线。”
“只要这一次贏了,亚特兰就无需再担心深渊之危,炎狱领主被斩杀,深渊裂隙被封堵,整个亚特兰的天空和大地都將变得乾净,焕然一新。”
他顿了顿,然后拋出条件。
“我也知道,你不愿意和霍尔登共享亚特兰,一山不容二虎,这个道理谁都懂。”
“这可以谈。”
“等我们贏下这场战爭之后,霍尔登愿意迁徙,前往瑟雷西亚大陆,与兽人为邻,把亚特兰完完整整地————拱手相让。”
“天空、大地、湖泊、矿脉,全部留给你和你的子民。”
对霍尔登而言,只要解决了深渊麻烦,迁徙並不难,悬空之城本来就可以移动,他们的根基从来不在某一块特定的土地上。
伽罗斯垂眸,望向不朽者。
“如果我拒绝呢?”
他问道。
诺西恩表情肃穆。
“如果你拒绝————”
“霍尔登依然会向深渊发起衝锋。”
诺西恩凝望著巨龙的双目,语气深沉:“我知道,你心中瞧不起霍尔登,认为我们冠冕堂皇,虚偽至极。”
“当然,你完全有理由瞧不起。”
“我们高傲、狂妄、目中无人,自詡为天空的主宰、神灵般的存在,却亲手打开了深渊的裂隙,拉开了灾难序幕。”
他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一条一条地说著。
“这些,我都承认。”
“帝国为了更好的发展,走上了错误的道路,让诸多生命为我们买单,对於那些死在深渊入侵中的生灵,那些被毁灭土地,霍尔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但是,我们也许罪孽深厚,但我们绝非懦弱之辈。”
诺西恩的目中有光焰燃起。
“即便要付出最惨痛的代价,流尽最后一滴血,霍尔登也要直面深渊,亲手终结它带来的危险,这是我们闯下的祸,理应由我们来收场。”
“你可以看著我们冲向深渊,我们不会有任何怨言。”
“但也许,我们也是一个值得並肩作战的盟友。”
“这是霍尔登的骄傲。”
慷慨激昂的长篇大论后,这位日曜晨曦把选择权交给伽罗斯,然后就离去了。
现在,摆在伽罗斯面前的有三个选择。
静观其变,保持著距离,观望霍尔登的动作;与暗夜之星合作,突袭霍尔登中枢;和日曜晨曦並肩作战,共同攻打深渊。
如何抉择?
伽罗斯本来已经將问题拋之脑后,但诺西恩的出现又让他陷入了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