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2章 蜉蝣飞升,天通通天(大结局)
龙虎山,天门峰。
云雾繚绕,万籟俱寂。那棵巨大的歪脖降龙木下,那个身影依旧盘坐如山。
十二年了,张之维一直在长养圣胎,同时也在无时无刻地打磨著自己的主观。
这十二年间,他看似没有离开过天门峰,但其实,他经歷过相当多的事情。
他达到了近似庄子的境界。
从前,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翩翩起舞,自在快意,完全忘了自己是庄周。
忽然惊醒,惊疑不定,发觉自己还是庄周。
庄周梦蝶,而此刻,张之维也处於这种状態。
只不过他梦的不是蝴蝶,而是蜉蝣。
寄蜉蝣於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朝而生,暮而死,便是蜉蝣一生的写照。
张之维变成了一只蜉蝣,他忘记了曾经纵横天下的自己,彻彻底底地融入了一只蜉蝣的视角。
在经歷了漫长的沉睡之后,他开始羽化了,他將以蜉蝣的身份,去经歷生老病死,去完成生命的延续。
此刻,他的意识沉浸在河底,周围是无尽的黑暗。
直到某一刻,当阳光洒向清澈的河流,水温与光线完美融合时,他挣脱泥沙的桎梏,跃入新生的暖流。
在羽化蜕变中,他的口器开始退化,不再需要进食,肠道逐渐清空,不再需要储存,他的生命被淬炼成纯粹的此刻。
“咔咔咔————”
他挣脱泥沙的束缚,向著头顶的微光,以身为箭,射向永恆的觉醒。
一寸寸的拔高,光亮一寸寸的靠近,他距离镜面之上的世界越来越近,近到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膜。
“哗啦!”
当他奋力挣开水面时,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凛冽而新鲜的触感。
一念之间,换了天地。
周围没有了水,而是充斥著风,自由、广阔,带著阳光的气息和草木的芬芳。
这一刻,与其说这是死亡的前奏,不如说是生命最辉煌的一刻。
张之维伸展著新生的薄翼,如同挣脱所有枷锁,对著天空,奋力一跃。
相比在水里,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轻盈,天空是一种无法用任何顏色形容的无边。
他呼吸著空气,让羽翼灌满上升的气流,振翅的剎那,亿万蜉蝣同伴同时振翅,匯成一道向死而生的洪流。
以风为甲,以光为剑,在无数凯覦的注视下,硬生生撞开一条通往天空的生存窄径。
古人云:寄蜉蝣於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智者嘆:我观蜉蝣,如宇宙观我。
而真当做了蜉蝣,从一个蜉蝣的角度来看,纵朝生暮死,亦当惊鸿。
他飞离水面,疲惫地攀附在摇曳的草叶上,身体深处,一种更深沉的变化悄然发生,他缓缓挣脱了最后的束缚,这一次,不再是为了向上,而是为了完整。
午后的阳光炽热,张之维似有所感,循著莫名的指引,奔赴那场最后的邀约。
奔赴的过程中,他能看到,先前越出水面的同伴们在如雨点般的坠落,它们在倒退,退到曾经的原点,它们燃尽了。
张之维像无数蜉蝣一样,也在用生命最后的热度,去触碰另一个即將消失的生命,去完成一个向死而生的契约。
这是一场十亿同类的盛大葬礼,也是一场十亿同类的盛大婚礼。
无需挑选,不必迟疑,在急速的旋舞中,在光影的交错间,他触碰到了另一半,双方就像流星划过夜空般相遇。
蜉蝣的生命如此渺小,以至於只有在彼此消失的瞬间,生命才得以交匯延伸。
两只蜉蝣坠向水面,水下潜伏的鱼影、伺机的蜻蜓都不再重要,在这一刻都不再重要。
残阳如血,尽透薄翅,他仰面漂浮在冰凉的水波上。
天空依旧广阔,阳光依旧明澈,可翅膀却像灌满了沉重的泥沙,再也无法挥动。
水流漫过身体,带著一种安寧。
恍惚中,他看到另一半正逆流而上,去奔赴属於她的终点。
当她的翅膀最后一次震动时,上千颗卵泡將顺著河流回到那片幽暗的淤泥深处。
在那里,它们將蛰伏、成长,等待下一次河水被阳光唤醒的时刻,等待下一次挣脱黑暗的號令。
生命在起点处,埋下终点的伏笔,又在终点处,托举起点的新生。
水波漫过眼瞳的瞬间,他忽然读懂了生命最后的意义。
梦醒了!
无数光影在张之维的面前扭曲舞动,像是劲风中跳跃的火苗,这是他作为蜉蝣所经歷的一切。
浮生一日,蜉蝣一世,蜉蝣的生命画卷,在人类眼中,仅是一瞬的浮光。
但在蜉蝣存在的维度里,他饱览了这条河流从晨曦到日暮的光影流转,聆听了风穿过芦苇与同伴振翅的交响,感受了阳光穿透羽翼的暖意与河水最后的清凉,更经歷了生命的极致燃烧与神圣的传递。
他以这具微小身躯,体验了作为蜉蝣所能体验的一切丰饶与壮美。
人类啊,你们拥有百年光阴,远比蜉蝣悠长,但你们是否如蜉蝣般,以全部的身心去活过?
是否用眼睛真正看见了春花的绚烂、秋叶的静美、爱人眼眸中的星辰?
是否用心真正感受过拥抱的温暖、离別的苦涩、创造的喜悦,以及对这浩瀚宇宙那深沉的敬畏与好奇?
在蜉蝣的二十四小时里,人类是不朽的生命。
但在宇宙的百亿年面前,人类百年的生命还不够蜉蝣的一日长。
所以,永恆並非凝固不变的长存,生命的价值更不在於那数字的累积。
无论个体生命如何短暂,当他全心拥抱存在的馈赠,那便是对短暂最有力的超越。
这转瞬的旅程,是被摺叠的生命画卷,也是眾生的浮光倒影。
张之维睁开了眼,这一刻,他已然褪去旧我,羽化飞升,意识穿透了水面,来到了更为辽阔的太虚,或者说大罗。
往下看去,是眾生交织出的乱麻海洋,再看去,一切变化尽收眼底,到了这个境界,他不需要任何手段,他的存在,就已经超越了任何的手段,他的自光就是大罗洞观。
在他的自光里,时间压根就不存在,在普通人的直觉里,时间是一条单向流动的河,过去消散,当下转瞬,未来未知。
但在张之维的眼里,宇宙不是三维空间搭配流动的时间,而是一块完整恆定的四维时空体。长宽高构成空间,时间是平等的第四维度,二者紧密交织,无法拆分。
也就是说,过去、现在、未来其实同时存在张之维看向那些形形色色的朋友们,陆瑾,吕慈,张怀义————
他们的十岁、二十岁、八十岁,甚至是正在死亡的瞬间,此刻在他的眼里,全都真实存在著,正同时上演著。
之前,张之维可以通过观察和推演,去改写一个人的未来命运。
现在,他的维度更高,一眼就能看穿过去,现在和未来。
普通人的命运,在他眼里就好像是一卷胶片,由无数帧静止画面构成,所谓的人生其实是一张张永远不会动的画帧。
没有时间的流逝,只有胶片一张张向前,人生也隨之向前,所以在修行界,时间被称为变化。
张之维的目光往前,他不再局限於某个人的胶片,而是把目光放到整个世界,开始观看这个世界的胶片。
在他的目光中,每个胶片都对应著一个独一无二的时空瞬间,恐龙称霸地球,古人烟火人间,他和师父,师兄弟们相伴的往日时光,此刻都是胶捲上真实存在的胶片。
这卷胶片完整存在,不会刪除,过去、当下、未来,都在,在这个尺度里,它们拥有同等的真实性。
普通人感受不到,是因为他们的主观存在局限性,只能按顺序逐一触碰胶片。
但张之维不一样,他能看到过去的胶片,他看到了师父的小时候,也看到了师爷的小时候,师祖的小时候。
甚至,他不仅仅可以观看,他还可以穿梭时空,降临到这些胶片中去,和已经逝去的人对话。
不对,不应该说逝去。对於普通人来说,他们已经逝去了。
但对於主观意识和客观平行的张之维而言,他们从未逝去。
他们就在那里,被永久封存在对应的胶片里。
但这么做没有意义。胶片在往前,他强行改变过去的胶片,只会让这一卷胶片坏掉,而且,他和过去的人又没有什么交集,他並未有这种恶趣味。
未来的话,倒是可以。
他目光向前,看到未来的胶片里,师父坐化了,张怀义的大限將至,甚至是陆瑾和吕慈死前的样子。
他的维度太高了,即便他看完了他们的一生,胶片里的他们,也不会有丝毫的察觉。
但如果是一个维度不够那么高的人,去窥视他们,那就可能会被发现。
譬如本身境界未到,只是靠著大罗洞观的谷畸亭,他在观察別人的命运的时候,就容易被人察觉到。
吕慈和端木瑛在一起的时候,就经常感觉到有一种被窥探的感觉,而那就是谷畸亭的目光。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谷畸亭只能观看,不能直接干涉,最多通过一些特殊的形式,小心翼翼地传递一些信息。
但张之维不受此限制,他可以直接干涉过去,现在和未来。
在看到了师父,师兄弟们的离世的画面后,若是以前,他可能会难受,但现在,他看开了。
因为,即便逝去,在他的世界里,他们也不会离去,只是他们的胶片完了而已,但他们的胶捲一直都在。
这听起来有些悲哀,人生就像是一场电影,一场早就拍完了的电影,每个人只是荧幕上的角色,永远不知道下一幕,但下一幕早就在胶片上,所谓的时间在流逝,不过是你的意识在不同的电影胶片之间跳跃。
但这也正是人生的意义,就算时间不存在,就算一切早已註定,电影已经杀青,但你的每句台词、每个动作、每次呼吸都是真实的。
你的所思所想,你感受到的快乐、痛苦、爱与恨,也是真实的,你仍然是胶片上不可替代的一帧。
你的意识在这些切片间的跳跃,这种跳跃本身就是存在最伟大的奇蹟。
而这些体验,对於你这个胶片来说,才是全部的意义。
而且,这种体验並不是无意义的。
这种体验往往被称为轮迴,对於轮迴转世,每个文化的语境下,都有他们对它的结论与解释,並且他们都认为自己的结论才是最正確的。
但在张之维看来,他们都成立,但却不是最底层的逻辑,因为他们只是基於底层建立了各自风格的构架。
如果非要换一个简单的说法,那么这个底层构架叫做主观的延续性”。
电影杀青,演员回归,胶片上的一切留在胶片,但主观却会延续下去。
经过漫长的规则演化后,主观再进入下一场电影,即便电影的结局早已註定,但你在上一轮电影里,打磨出来的演技却是会留下来,所以,即便是同一个剧本,体验也会不同。
而当你的演技高到某种程度,就可以摆脱剧本和角色本身的限制,那时候,变量就会出现了。
至於这个变量什么时候会出现,即便张之维也看不出来,也许是一顿饭,也许是一次发呆。
就好像没人知道一个放射性原子,会在什么时候衰变一样,它可能下一秒,也可能一万年后。
而正是主观延续的隨机性,让未来不再是一成不变的剧本,每个人都有超脱的可能性但这有局限性。
只有足够精彩的电影剧本,才能磨练出演技。
如果只是扮演一只懵懵懂懂的阿猫阿狗,那可能永远不可能有变量的发生。
所以,端木瑛邀请张怀义离开,去海外的时候,他才说,人身难得,中土难生。
人身难得啊!体会过蜉蝣一生的张之维,最能理解这几个字了。
因为你无法断定,下辈子会是蜉蝣还是人,所以,要珍惜为人的时光。
所以,原剧情里,张静清会对被废经脉,折断四肢,要自寻短见的田晋中说,修行人最是贵生,要珍惜生命,绝不能寻短见,即便是痛苦的活著,那也正是修行时。
又譬如,原剧情里的左门长,在三重梦碎之后,选择坐化。
在坐化之前,他说: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我今生虽不成,但想来几十年勤勉修持,还是在根本上做了些向善的改变,那改变虽说微不足道,但当我重新来过之时,应该能助我少走些弯路。
他已经知道了这是一场电影,预料到了自己还会有重新来过的机会,所以他选择谢幕杀青,重新再来,进入下一场电影,要重新来过。
再譬如被张之维击杀掉的全性妖人吴曼,他已证得阿罗汉,在原剧情里,他选择谢幕杀青,並不是因为他想进入下一场电影,而是他摆脱了轮迴,再也不来了。
又譬如纳森岛的倒吊,他早早就明白了这一点,所以这一辈子,他都在刻意的磨练自己的演技。
別人对他恨之入骨,按剧本来,他也应该对其恨之入骨,除之而后快,但他却要很爱这个仇人。
別人很爱他,他却要杀这个人。
他终其一生,都在强迫自己和客观的规则做对抗,去跳出角色本身的桎梏。
所以,外人会觉得他是一个疯子,是一个无序的恶棍。
又譬如纳森岛的贝斯蒂亚,他一出生就被选为了神寄战士,让神寄生在他的体內,与之共生。
而寄生在他体內的葬神,其实是一个只剩一颗头颅怨气极大的灵,他被葬神的怨念所影响,所折磨,变成了一个怪物。
他终其一生,就在追求所谓的清净和自由。
所以,他无比的憎恨葬神,神树这种存在,因为正是它们才造就了他一生的悲剧。
这是他一生的剧本,但最后,他突然悟了,虽然葬神毁了他的一切,从客观意义上来讲,他都应该对葬神恨之入骨,想要摆脱葬神。
但他却在主观意愿上去拥抱葬神,去接受葬神,去爱葬神,让本来只剩下头颅、只能影响他精神的葬神,拥有了他全部的身躯。
甚至,他开始效忠他很討厌的纳森神树,成为了一位纳森卫。
他明明追求的是自由,但他却一步步的送出了自己的身躯,甚至把自己变成纳森神树的傀儡,让自己彻底失去自由。
但其实,他的身体越不自由,他的主观也就越自由。
因为,他的主观,开始慢慢逃出了客观规则的操控,逃出了剧本所限。
所以,他得以还我真尊,方知我是我,变成了自己的本来面目,从一个丧尸一样的怪物,变成了一个大帅哥。
他放弃了自由。
他拥抱了自由。
修行上的事,莫不是如此,很多初期的全性妖人,也是在这么锻炼自己的,所以,全性才被整个江湖所不容。
当然,现在的很多全性,其实都意识不到这一点了,他们变成了纯粹的纵慾。
而把“演技”打磨的很高的人————
张之维把视线放平,看向太虚。
他看到了很多之前早就看到了的存在,只不过这一次要更加的清晰。
大日如来巨大的法身,以及法身內的那些菩萨,罗汉们的自性法身,他甚至从中看到了被他杀死的吴曼,很清静平和的盘坐在那里,但吴曼没看到他。
他还看到了神树,纳森岛上的神树,只是它的用,太虚才是它的体。
岛上的神树即便被连根拔起,但只要它的体存在,它就不会消失。
除此之外,还有形形色色的诡异存在,它们有的暴戾,有的冷清,有的和善,但这些种种,都对他造不成什么威胁。
甚至他可以出手打散它们,就好像他当年进入倭寇的法脉里,击溃那些由眾生念头形成的神明一样。
不过,张之维並没有这么做,因为並无意义。
而且,他正处於正一法脉之中,就和全性吴曼正处於大日如来法身里一样。
正一法脉若是在一般的授籙道士眼里,自然是云路通天,玉阶千层,殿宇巍峨、庄严肃穆,各司牌匾高悬,金光灼灼,字字彰显天衙秩序。
但所处角度不同,看到的东西也不同,就好像纳森神树的法脉。
如果站在那些回归神树的纳森王、纳森卫的视角上,那自然是一片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天堂,他们都是森林之子,在神树的庇护下,无忧无虑的生活著。
但在外界人的眼里,他们都是半人半树的怪物,与神树同化,化为神树骯脏扭曲的根系,被埋在地底,痛苦的活著,永世不得超生。
又譬如火德宗法脉,火德宗法脉是依託圣火存在的,他们皈依圣火,最终也会回归圣火。
也许在火德宗看来,回归圣火的怀抱是温暖的,但在其他人看来,这和把自己变成薪柴供火燃烧没什么区別。
这只是看法不同罢了,就好像那句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一样。
所以,道教的法脉天庭,在张之维的眼中,也都是虚妄,他可以將其当作天庭,也可以当初地府,这都是一念之间的事,甚至他可以脱离法脉。
他漫步在法脉之中,目光略过里面形形色色的存在。
其中一尊披头散髮,身穿金甲的存在看了过来,对著他点了点头,释放出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