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维也点了点头,释放出善意,他们这个境界的存在,已经不需要虚头巴脑的客套了,一个念头,胜过千言万语。
之前飞升的武当门长也对著他点了点头。
张之维一路走过,期间,他能看到过去逝去的那些祖师爷们,同出一脉,都在对著他招呼,问候著他。
即便他只是刚进入,却也是举足轻重的存在。
他可以依託法脉存在,也可以脱离法脉存在。
对於法脉里那些形形色色的存在,可以用法门的两首著名偈颂来形容。
一是“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二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前者是禪宗北宗之祖神秀说的。
后者是禪宗六祖慧能说的。
这两人是师兄弟。
前者把身体比作菩提树,因为佛陀在菩提树下成道,所以菩提树象徵著“觉悟的道场”,意思是身体是成佛的根基,需要好好修行。
他又把性比作明镜台,也就是能照万物的镜子,镜子会被灰尘(七情六慾)蒙蔽,所以要不断修行、擦拭,保持清净。
只有把自己这面镜子上的灰尘,全都擦拭乾净了,打磨乾净,才能展现出镜子的本来面目。
两者合起来,也就是性命双修。
这也就是张之维走的路,他所谓的打磨主观,其实主观就是镜子,把镜子上的灰尘全都擦掉,把镜面一尘不染的展现出来,到了这一步,主观也就打磨到极致了。
而这,在道教,叫全真,也叫全性,或者全性保真。
至於六祖的那句话,听听就得了,万不能当真。
不可否认,这句话的境界更高,但太高了,高不可攀,也就是一句空言。
这句话讲的是顿悟,意思是既然人的主观本来就与客观对等,那何必去打磨?
你只要明白你自己的主观本身,放下那些来自客观的七情六慾等妄念的沾染,那就一念成佛。
这句话,有些类似於之前举例的放射性原子一样,你无法预测它什么时候衰变,可能是下一秒,可能是一万年,你无法明白自己什么时候能顿悟本尊,也许是下一秒,也许是一万年。
所以说,六祖的话境界更高,但也仅此而已了,因为太虚无,太少见。
而像张之维这种,就是像神秀说的那样,不停的擦拭打磨,一步步的成道的。
若真要说一个顿悟的,近代以来,那就只能是无根生了。
只是看了《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里的“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这句话,就突然顿悟了。
各种念头脱落,掌握神灵明,静功高到嚇人,即便不练任何手段,却也是无时无刻都在修行。
但最终,他这明镜台,却还是沾染了灰尘,落了一个万劫不復的境地。
他的结局,张之维早已知晓,他的状態,张之维早已看到,应了《无根树》里的那句话。
一无根树,花正微,树老重新接嫩枝————守黄庭,养穀神,男子怀胎笑煞人!
无根生的能力叫神灵明,但其实不对,完整的叫法应该叫穀神灵明,只是他故弄玄虚,来了个神灵明。
张怀义体內的婴上,就明明白白的写著,无所得致穀神灵明。
穀神和灵明,应该分开读。
穀神是道教说法,灵明是儒教说法,或者说,穀神是老子的说法,灵明是王阳明的说法。
《传习录》上,王阳明与弟子对话。
先生曰:“你看这个天地中间,甚么是天地的心?”
对曰:“尝闻人是天地的心。
“6
先生曰:“人又甚么叫做心?”
对曰:“只是一个灵明。”
先生曰:“可知充天塞地中间,只有这个灵明。人只为形体自间隔了。我的灵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
先生就是王阳明,他把灵明称之为心。
而无根生也说过,自己的能力来自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也就是心。
而穀神出自《道德经》—“穀神不死,是谓玄牝”。
穀神其实指虚空而灵明的本初心性,也可以理解为儒家的“诚”!
穀神和灵明合起来,在儒家叫心之本体。
对它的描述嘛,孔子称为至诚如神,王阳明称之为虚灵不昧。
虚灵不昧的虚就是穀神,灵就是灵明。
所以,那个婴就是无根生的心之本体。
对了,心之本体是朱熹的说法,王阳明叫它良知,孔子又有另外的说法。
说实话,张之维不喜欢用儒家和道家的一些言论,可能是因为那些大儒和牛鼻子都太有个性了,同一个东西,换一个人,他就要换一个说法。
老子说,要守黄庭,养穀神。
穀神养出来了,张伯端就说这玩意儿是元神。
杨朱要说是全性,王重阳说这是真性。
吕洞宾说放屁,这玩意明明是祖性。
只修祖性不修丹,万劫阴灵难入圣嘛————
总之,他们搞的很多刚入门的后辈很乱啊!
所以,张之维觉得,这玩意儿还是应该叫主观更合適一些。
而在佛教里,它一般叫自性或者佛性。
把自性这面镜子打磨得完全乾净,半点不沾灰尘,那就成佛了,这就是自性身,也叫法身,张之维现在正处於这个状態。
如果把镜子擦得很乾净,但偶尔还会沾染点灰尘,但影响不大,一会儿就又能擦拭掉,能干净,但要保持乾净,这就是菩萨果位。
如果把镜子擦拭的能照出自身本来面目了,但不敢去照別人,害怕再次惹上尘埃,这就是阿罗汉果位。
阿罗汉可不入客观世界,但一旦进入,就容易沾染灰尘。
菩萨可入也可不入,因为他们不怕沾染灰尘,他们隨时能擦拭乾净。
佛陀法身遍在,大圆镜智,已经不会再染灰尘了。
这放法脉里就是,佛陀境界可以依託法脉存在,也可以离开,开闢一条新的法脉。
菩萨境界已经不需要法脉的保护了,但难以立起新的法脉。
阿罗汉境界在法脉里能保持完整的主观,全性情,真性情,但如果进入客观世界,就会被客观世界影响。
有些阿罗汉,不愿再来,有些阿罗汉则还在不断的轮迴。
阿罗汉之下的境界,就不是全性情了,他们的部分真性被尘埃蒙蔽。
对於这部分存在,法脉依旧可以保护他们,让他们不墮轮迴。
这也是为何很多宗教都声称,加入他们,好好修行,就能不受轮迴之苦的缘故。
像纳森神树下的那些根系所形成的圣林,大部分都是这种存在。
甚至出马仙的堂口也是这样的存在。
出马弟子生前是弟马,死后会以清风的身份回归堂口,然后变成兵马,成为法脉的一部分。
像王子仲那种,就是清风,只不过他进的不是法脉,靠的是拘灵遣將,最后一道破宝清风令下来,他就散了,再入轮迴了。
所以,才必须要有异人的人口红线。
张之维在法脉驻足了片刻,离开了法脉,他已经炼虚合道,於客观对等,不需要法脉的庇护,法脉是庇护,也是一种束缚。
而且,他看到了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不过,他並没有去深究,他还有自己的事。
他显化到了客观的世界之中,拨动那些胶捲,然后让自己显化在每一张胶片里。
他虽然在今天回归太虚,已经不在,但他无处不在。
说起法脉————
张之维看向自己的法脉。
与此同时,天通大教堂上,乌云匯聚,电闪雷鸣,一道道光影闪烁而过,异象频出,宛如渡劫一般。
而此刻,王蔼並不在天通大教堂,他现在正在京城参加大典呢,作为天通商会的会长,这些年做过不少利国利民的事,这种场合,他自然在场,陆瑾,吕慈等等很多叫的上名號的人都在这里。
就在这时,王蔼突然就有一股心灵的震颤和肃穆感,紧接著便是一阵清凉从头到脚流过,让他无比的安寧,有一种无根之萍找到了根的感觉。
他进入了一种深度专注的状態,仿佛周围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以及平时自己诵念的天通经文的祷词。
在这声声祷词中,他感觉自己和堂口的连结更紧密了。
原本的堂口,是以七星台为中心,四周都是一片虚无。
堂口立於內景之中,可隨心而变,一念可化作祥云朵朵,金光万丈的天堂,一念又可化作森罗可怖的地府。
但张之维並不喜欢搞得花里胡哨,所以一切都从简了。
但今天,本来简单的堂口,突然开始不简单了。
首先是位於堂口正上方的天蓬真君法像,八臂张开,四头齐齐昂首怒吼,周身金色闪电环绕,威严不可一世。
这尊法相虽然是天蓬真君,但经过这么多年的蕴养和打磨,早就已经褪去了天蓬真君的形和神,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张之维的模样,就连中间那颗兽首,都已经从之前的野猪形象变成了狮首形象。
这是张之维的明王相。
不仅如此,另一种浑身青黑的巨神也是异相连连,周身焰电交织,黑面獠牙,三只眼睛恍若飞星。
这尊巨神的头顶,生有一颗稍小一些的狮子头,狮鬃鬚髮皆张,如火焰一般摇曳,獠牙外露,虽然凶恶无比,但却没有半点阴邪,只有光明正大的煌煌威严。
这是张之维斩三尸神后的大忿怒相。
不仅如此,天通大教堂那些无边的信仰之力在剧烈的翻滚著。
之前,无根生曾到过天通大教堂,他对那里的国师说,他从教堂上方看到了极其浓郁的信仰之力,数百万人的相信的力量在这里聚集,而教会却没有过多的处理,这些力量正在按照那百万信眾们所虔诚祈祷和相信的方向,悄然发生著某种转变。
当时,“国师”觉得不必处理。
事实上,“国师”说的对,確实不必处理,这些信仰之力匯聚成了一个点,这个点孵化成了一个婴儿。
婴儿站在大教堂的上空,一步步的向上登临,他的脚下,仿佛有一个无形的阶梯一般,每向上踏一步,他就长大一分,不消片刻,他便消失在大教堂的上方。
“国师”神像呆呆看著这一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与此同时,长大成人的婴儿,出现在了堂口空间之中。
他和张之维的外表一白无二,但身上的衣物更华丽,神情也更肃穆,身具三十二大丈夫相,八十隨形好,足足有一丈六高,周身散发著金光,照亮整个法脉。
若是天通教会的信眾,一眼就可以认出来,这就是天通教主的神像,只是细微上有些差別,更神圣,更庄严肃穆。
这些原本都只是张之维的分身或者是他外露的形象,但在他圆满的时候,也跟著升华了。
他分化出了三身。
法身,报身,化身。
前面两尊分身,是他的明王之相,以及他的大忿怒相,这是他的炼炁修持出来的,应属於他的化身。
而后面那尊身具三十二大丈夫相,八十隨形好,周身金光照亮整个法脉的分身,则是是眾生信仰所凝聚出来的智慧功德的庄严身,属於他的报身。
而他立於太虚之中,无形无相,不生不灭,於客观世界,於道对等的主观本体,就是他的法身。
若换到佛教,他就是证得了佛陀果位。
而当张之维的报身之光照遍法脉的时候,不止是王蔼,所有虔诚信仰天通教主的人,都有一种身心落到实处之感,有些人甚至忍不住流下泪来。
“通天了,刚刚,我好像通天了!”
吕慈喃喃自语,仰望天空,飞机纵队划破长空,飞了两次,他突然眼睛有些湿润。
——
旁边,泪点低的陆瑾,也就已经泪流满面了,他不明白为何而哭,或许是风雨飘摇了漫长岁月的神州落到了实处,或许是自己的身心落到了实处。
他也听到了旁边的吕慈呢喃的通天二字。
其实,相比较吕慈,他对这两个字的感触更深刻一些。
他还记得,师父当年对外公布,三一门不是玄门的那天,大师兄,师叔,他还有好些个师兄弟都去找了师父谈论此事。
“仅仅只是三重不能成仙,就不能是玄门了吗?其他玄门,也不见得有几个成仙了的啊?”这是师叔当时说的话。
对此,师父当时说的是,因为三一门不能通天。
对,不是不能成仙,是不能通天。
直到这一刻,陆瑾才深刻理解到了,师父为何不说成仙,要说通天。
如果通天才是玄门的標准的话,那三一门確实不是玄门。
难怪师父想摘掉玄门这个称谓了。
因为,是不是玄门,从皈依这一点就能看出来,就是那种身心都有依处的感觉,就好像现在这样。
而三一门,从头到尾,都不用任何形式的皈依。
但其他的玄门,空门之类的,正式拜师,都讲皈依。
像玄门正宗里的道教,讲皈依三宝,这三宝分別为道,经和师。
佛教也讲究皈依三宝,这三宝是佛,法,僧。
道是本源,佛是真如,经是道理,法是真理,师是法脉,僧是僧团也可称法脉。
像公认的玄门之一的火德宗,则是要向门派內的圣火皈依,皈依了圣火,就可以传承火遁,掌握瞬息千里之外的火遁术。
也就是说,玄门需要皈依某种真理和某位通天的存在。
就连海外的纳森岛势力,也得向神树皈依,向牺牲皈依。
所以剧情里,贝希摩斯进攻王城的时候,纳森岛的岛民才如此悍不畏死,因为他们向神树,向牺牲皈依了。
导致陆玲瓏变成恶魔形態的那个名录组织,也需要皈依,只不过,他们是向七宗罪和罪恶背后的存在皈依。
但三一门完全不需要,一重到三重都没这个流程。
所以,三一门是不是玄门,圈里的玄门和空门一眼能看出来。
也就是说,似冲,澄真想瞒著,想守住玄门这条底裤,但殊不知,都不用退潮,別人早就看到你在裸泳了,只是他们都不说罢了。
而现在,別人都是通天,天通道人真天通了。
天通教会自然也就水涨船高,晋升玄门,得以通天,陆瑾在三一门没有的通天之感,在天通教会感受到了。
“张师兄,张师兄成了!”陆瑾反应了过来,但紧接著,他心里一紧。
张师兄成了,那张师兄还在吗?
他会像武当门长一样,直接白日飞升,就此消失吗?
虽然张师兄已经闭关多年,他们多年未见,但他一直知道张师兄就在那里,从未离开0
所以心一直是稳的,但想到张师兄可能至此消失,他就有些不淡定了。
同样不淡定的还有吕慈、王蔼及田晋中等人,他们都察觉到了异象,都有这种担心,他一方面为张之维而高兴,一方面又难过。
只有张静清例外,他静静的仰望著某个方面,脸色露出笑容。
片刻之后,田晋中等人,突然心有所感,朝某个方向看去。
只见广场的某处,站著一个梳著牛鼻子髮髻,身穿道袍的高大人影,正对著他们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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