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的正旦,在今日看来,是一道无法忽视的分水岭。
那一日,不仅仅是热气球带著大明的雄心升空,更是“专利制度”这一现代科技发展基石的启动时刻。那一日,是大明第一次在诸多外藩面前,提出了“推行王化”的口號。
那一日,科学之道,凭藉著难以忽视的奇观巨物,开始顛覆了世人心中的陈旧认知。
经济的繁荣、科技的腾飞、文化的变革、外交的强硬,皆以此日为始,交织成了一张推动大明帝国迈向现代化的巨网。
这一天,標誌著大明帝国走出封建王朝的兴衰周期律的开始。
更標誌著持续数十年之久的“永昌之春”的开始。
一摘自《世界近代史第一章帝国之春》
跳出歷史去看歷史之人,总是如同智者。
但身处歷史洪流巨浪之中的人,却往往看不到变化。
他们多数只是隨波逐流,全然不知前路通向何方。
但说起来,总是有一些机警敏锐的人。
他们站在河滩上,仅仅是从那激盪起的浪花泡沫里,便嗅到了上游山雨欲来的气息;
从那骤然浑浊的河水中,便预判到了即將奔涌而下的洪流。
山海关外,铁场堡。
一座青砖砌成的小院虽然不算豪华,但在这个军堡之中,已颇为体面。
寒风呼啸,打在人脸上,生疼。
院中,堡中的军户正在排队,队列乍一看,都排得拐过了街道。
他们身上的棉衣大多洗得发白,有些地方磨破了,露出里面板结髮黑的旧棉絮,显得单薄而寒酸。眾人都是冻得瑟瑟发抖,不少人还不时把手凑到嘴边哈著热气。
个人手上更是长了许多红肿发紫的冻疮。
但即便如此,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喜气洋洋。
而在队伍的一侧,站著一位身著青色儒衫的男子。
正是寧远卫千户,铁场堡守备,吴襄,吴两环。
他约莫三十出头,虽然穿著文人的衣裳,但腰背挺得笔直,双目有神,並无半分文弱之气。一名老管家正站在米缸前,拿著斗,给上前的军户量米。
“多谢千总大人!多谢千总大人!”
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军户上前,接过不轻不重的米袋,忙不迭地就要跪下磕头。
吴襄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托住那老军户的胳膊,笑道:
“老李头,你腿脚不好,跪什么跪?”
“这米拿回去,给家里那俩孙子熬点稠粥,別总让孩子饿著。”
那老李头知趣迎合道:“千总贵人,竟还记得俺家那俩小子……”
“怎么不记得?”吴襄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隨意却又透著亲近,“去年还在我马前摔了个跟头,还是我把他拎起来的。”
周围的军户听了,都跟著笑了起来,原本有些拘谨的气氛顿时活络了不少。
吴襄又转过头,指著另一个壮实些的汉子道:
“还有你,赵家二郎。”
“听说你前些日子打猎伤了腿?等下多给你半斗米,把身子养好,別耽误了开春的操练。”被点名的赵二受宠若惊,连忙挺直腰杆:“谢大人掛念!在下开春必然用心!”
吴襄就这样一个个招呼过去,虽只是寥寥数语,却都能叫出名字,说上一两件家常琐事。
他看著这一张张朴实的面孔,面上全是温和笑意,心中却是一片沉静。
这铁场堡,到京师不过五百里。
长途远行慢点十日,快些六七日。
公文三日即达,那刚搭设的电,更是恐怖地一刻即达。
京师的新政风暴,就这么颳了近半年,这辽左之地,关门內外的聪明人,又不是蠢物,哪里可能无动於衷?
孙督师重新上任,却万事不做,只是点兵训练,派遣斥候,又催修城池,看似是一片和气融融。然而……《辽海丹忠录》为什么突然在那么类似“柳河之役”的所在断更?
真是什么顾忌孙督师的名声?
这话他吴襄可是半点不信!
这《大明时报》如此紧要所在,怎么可能不想清楚,就胡乱刊登,又胡乱停更。
这什么一撅柴,又如何胆敢冒天下之怨望而停更如此许久?!
这中间,分明就是屠刀將落不落,蓄势待发之態了。
但屠刀之下,有危险,自然也有机会。
他区区一个守备千户,自问论贪,不算出格;论能力,也是超出了许多所谓世荫的软蛋。
如何就不能乘一乘这风浪呢?
太出格的事情他不敢干,怕牵扯到背后的依仗一一辽东祖家。
但慢慢地,花点小钱,施些小恩,一点点把这名声给攒起来,或许在將来的某个风口浪尖,这便是保命的符咒,甚至是晋身的阶梯。
吴襄,字两环。
这“两环”二字,本就是有典故的。
韩宣子收到了一只玉环,但成对的另一套却在郑国商人处。
为此韩宣子,便向郑伯索取此物。
结果执政子產,却严词拒绝,以“取此小利,而失信义来回绝。”
只这一道,便是不可贪小利,要树信誉之说。
但子產作此决定,却又是因大国若有非分之取,郑国轻易应之,则无以应其余大国也。
是故,要拒绝,就要一开始就拒绝,而不能有侥倖之心,否则进三退四,无止境也。
而要下注,自然也要坚定下注,不能首尾两端。
但吴襄现在烦恼的……是他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下注啊。
甚至,他连自己能不能上得来牌桌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一名下人匆匆从院外跑来,径直来到吴襄身边,低声道:
“老爷,祖帅府上来人了。”
吴襄面色不变,甚至连嘴角的笑意都未曾减退分毫。
“拿来。”
吴襄接过信笺。
那信封普普通通,上面连个落款都没有,封口的火漆也是隨意点的,显得有些仓促。
他不动声色地將信笺收入袖中,转头对眾人笑道:
“大家继续领米,领完的早些回去,別让家里人等急了。”
“管家,你也看著点,別缺斤少两了。”
那管家连忙应道:“老爷放心,只会多不会少。”
院中的军户们听了这话,个个喜笑顏开。
这年头,能摊上吴千户这般剋扣军餉扣得不狠,又还能体恤军户的將官,实在是太幸运了。果然不愧是考中过进士的官啊,做事就是比其他人体面!
“吴千户新年纳福!给您磕头了!”
不知是谁带了个头,几十號人齐刷刷地又要跪下去。
吴襄站在廊下,连连拱手,笑容满面地高声道:
“新年纳福!新年纳福!大家同喜!”
他在一片欢呼声中,缓缓转过身,步履从容地转入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