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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天地革而四时成

清餉的方案,在京中討论了数月,诸多细节被反覆打磨,才被永昌帝点头通过。

这里面要权衡、打磨的,可绝不止这所谓的揉搓人心的帝王之术。

恰恰相反,这个拿捏人心的方针反而是一开始便定下的,修改幅度最小的。

打击一部分,奖励一部分,最后颁发明確的优胜劣汰通道,逼著所有人顺流而上。

说白了,就是新政的常规套路罢了。

这里面斟酌时间最久,也最见诸位臣工做事火候的,其实是“赏罚”的边界。

在第一期的清洗名单中,被点名拿下的將官,未必是贪鄙数目最庞大的。

有些將官同样贪得无厌,但他们拿了银子,大把大把地花在了家丁身上,把私兵餵得饱饱的,维持住了精锐部队的战力。

这种人,只要不是天怒人怨,那反而在第一轮清洗之中会被轻轻放过。

只是清餉过后,少不得要与清餉小组单独谈谈心就是了。

而如祖大寿这般明明主动收手的人,又为何开局就被隱隱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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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他的性情、能力、甚至態度都无关係。

只因他本人,就是辽东本地最大的坐地虎。

其祖辈经营多年,更盘踞在寧远这等右侧靠海、左侧临边的关要富庶之地。

论及势力与情面,就连辽东本地的进士家族都难以望其项背。

是的,纵使辽东苦寒,但依然有自己的进士家族。

如刘国縉,因贪墨辽民賑灾款、招练兵马逃散而被罢官;

又如洪敷教,捲入后金谍报案中,虽查无实据,仍被勒令閒住;

再如佟卜年则是因同族佟养真、佟养性投敌,备受猜疑弹劾,最终自縊狱中。

刘国縉,是纯粹的又菜又贪,因为招练的兵马逃散才被牵扯出贪腐大案。

而佟、洪两人,反而隱隱是受了天启朝诸党斗爭的大潮波及。

毕竟辽事需用辽人,本就是熊廷弼、孙承宗的主张。

那么从打击辽人,延伸到打击政策制定者,自然也是一个很好的手段。

而通敌这种莫须有之罪,就更是好用了。

一旦背上这种通连敌酋、查不清道不明的罪过,政治生命便彻底断绝。

到现在,辽地稍微还成气候的进士家族,便只剩下兵部驻山海关分司,职方司郎中陈民情一家。以上种种错综复杂的势力纠葛,全都来自翰林院、锦衣卫、东厂联合整理而成的《辽东各势族、各关键人物渊源查调报告》。

而何可纲,也正是得益於这份报告,才得以从千军万马中脱颖而出。

朝廷要在蓟辽推行新政,立標杆是第一要务。

这標杆第一要廉洁,不能选出个黑乌鸦来惹人笑话;

第二要能干,给了资源和兵马,就必须能打硬仗,绝不能掉链子;

第三,则是何可纲失乡的背景,能天然与散布在辽地、登莱、北直隶的几十万辽民產生共鸣,为日后反攻归乡,乃至东北大开发的舆论大势做铺垫。

而第四点……虽然未在方案中提及,但说不定反而是最重要的。

此人承蒙袁崇焕拔擢於布衣,又因参与过青城之战而与马世龙有旧交,与孙承宗的关係也算不错。再加上他出身武举,文武兼备,本就是文臣们最挑不出毛病的正途出身。

有时候,大势恰好需要一个人,而这人又恰好满足了所有的苛刻条件,这便是上天赐予的命运了。定计之时,永昌帝的那句御批,就此落到了他的头上。

“朝廷行新政,首在立信。”

“拔一人而引千万人期盼,此谓之“树之风声,以作表率,使天下英才如水之就下,自是沛然莫之能御』。”

总而言之,这一波人心揉搓之后,顶层官將算是初步理顺了。

而紧隨其后,针对各个势族的打压、清理与引导,是负责民政的袁崇焕的工作,暂且不去提他。至於清餉小组,在第一阶段的整风之中,只剩下最后一项,也是最为重要的一项任务。

如何將这一套凌然大势,从上而下,狠狠吹拂过辽左的每一个底层军堡。

清晨的渝关校场,朔风飞扬,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数万营兵列阵於此,嗡嗡的窃语声在各个队列后方乱窜。

前方是军將、家丁所在之地,都是寂寞无声。

几个小兵抄著手,说话间嗬气成云。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率先开口:“怎么说?你们觉得今日谁会倒霉?”

另外一人奸笑著撇了撇嘴,拿眼神朝前头那些顶盔贯甲的將官方向一挑:“我估摸著,韩老龟怕是要完了。”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鬨笑声。

所谓韩老龟,本名韩国卿,是永安堡的守备。

此人乃是名色武官出身,早年间也曾是个敢打敢拚的勇將。

可后来使了银钱,拿了百户世职,骨子里的那点血性便瞬间烂透了。

他把持著永安堡这处通达蒙古的要地,走私、坐商,端的是吃得满嘴流油。

若是仅仅贪財也就罢了,底层的军卒早已司空见惯,只要还能活命,谁会去计较上官搂了多少银子?可偏偏这韩国卿好色无道,不仅吃空餉,还在军营里放印子钱,动輒便逼著还不上债的军卒以妻女相偿。

端的是叫人愤恨不齿,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若不是永安堡此处就在辽左內地,少有兵锋,这廝迟早要吃上一枚冷箭。

一人压低声音道:“是啊,若是往日里其他文官老爷来了,还真不好说。可这回是袁钦差啊!老子当兵这么些年,这还是破天荒头一次全额拿到赏钱!”

旁人听了,却是不屑地嗤笑一声:“拿到全额顶个屁用?事后还不是要被各营的將官扣回去?鬼知道那扣下来的钱,是不是转手又进了那位袁钦差的口袋!”

“你休得满口喷粪!”旁边立刻有人怒斥道,“自己心肠臟,便来污袁钦差的清白!”

又有人紧跟著接口:“就是!我舅父在铁场堡那边,那边的吴守备这回就没敢剋扣,听说连平日里的月餉常例都降下来了。说到底,还是韩老龟这王八蛋太黑了!”

山海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又恰逢年关。

关內外各处营堡沾亲带故,四处走动之下,什么消息漏不出来?

“可不止吴守备转了性子。”

“我听说了,左近各堡的將官最近都有收敛!说不得,就是怕了朝廷那个什么新政!”

“嘿,这还得看人。我看韩老龟便是个利慾薰心、不知死活的憨货,今日说不得就要被拿来祭旗。”“不止韩老龟,我听关內的叔父说,右营那边也有个头铁的,一切照旧,一文钱都没少收……”眾人絮絮叨叨,在队列后方指指点点,几乎把上头一眾將领都盘点了个齐全。

说到最后,甚至各自在嘴里给他们安排上坐斩、夺籍、罢官之类的罪名,端的是热闹无比。突然间,前排有人猛地回头,低声急喝:“噤声!来了!”

只过了十数个呼吸的时间,一传十,十传百,整片校场,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迅速安静了下来。

一身规整官袍的袁继咸,在十数名披坚执锐的锦衣卫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上点將。

他徐徐转头,目光犹如实质般往下一扫。

看著下那乌泱泱、衣甲破旧却又透著一丝期盼的数万军卒,袁继咸心中一阵激盪。

仅仅过去三个月,一切都不同了。

他不同了,这死气沉沉的蓟辽,今日也要不同了!

他转头看了孙应元一眼,收穫了对方一个肯定的点头。

这是代表驻扎关门的勇卫营已经开拔列阵,准备好镇压动乱。

一或许有,或许无,总之保险起见,该准备的都要准备好。

袁继咸点点头,连一句开场白都欠奉,直接扯开嗓子,大喝出声:

“诸位!清餉小组已蒞临渝关数日,各营堡的一切情弊,本官已尽数查清!”

隨著他身边的传令亲兵齐声复述,洪亮的声音传遍校场。

“今日聚兵不为別的,正是要当庭行赏罚之事!”

袁继咸从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猛地展开,直接开始点名。

“永安堡守备,韩国卿!”

被点到名字的韩国卿浑身一哆嗦,猛地抬起头来。

“你这狗贼,端的是贪淫无状!”

“弟兄们上阵拚杀的卖命钱,你先剋扣三成;发下去的粮餉,你再在营里头放印子钱,九出十三归,利滚著利,驴打著滚,强逼著收回七成!”

“还不上钱,你便纵容亲兵强索!”

“你逼得营中老卒典妻卖女,骨肉分离!”

“你逼得伤残军汉破家荡產,悬樑自尽!”

“你甚至白日宣淫,就在这军堡之內,强拉下属妻妾入帐抵债,稍有不从,便以军法论处,杖毙当场!”

“这等猪狗不如的醃攒泼才,生吞活剥了弟兄们的血肉,也配居於守备之职?!”

袁继咸看向永安堡的军阵:

“永安堡诸兵!对韩国卿以上罪证,可有异议?!”

死寂。

偌大的校场鸦雀无声。

韩国卿面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他惊恐地左顾右盼,想要寻找往日里那些拿了他好处的家丁护卫。

然而,他视线扫过之处,连他最亲信的家丁都纷纷避开了目光。

若是贪墨些银钱,家丁们或许还会硬著头皮顶一顶,可这逼淫人妻女的烂帐……

谁敢在这眾目睽睽之下出列保他?保了他,以后在营里还要不要做人了?

袁继咸见状,冷冷地点了点头,直接抬手一指:

“永安堡出几个人,將此僚拿置帐前发落!”

轰!

此言一出,全场震动。

这一番话,与过往兵部或者御史下来查案的流程全然不同。

不派锦衣卫拿人,不派標营锁拿,竟然是要名下的底层兵卒,亲自押解自己的主將出列!

这等近乎“乱军规”的举动,让永安堡的营兵一时间根本没反应过来,队列中一阵骚动迟疑,却迟迟无人敢迈出那一步。

袁继咸也不催促,更不解释,只是静静地俯视著那处军阵。

校场之上,一开始还寂静一片,但压抑到极点后,渐渐有零星的喝骂声从其他营堡的队列中响起。“软蛋!”

“永安堡连个带把的男人都没有吗?”

“一群缩卵子的货色,活该被戴绿帽!”

这骂声如同滚水泼进了油锅,瞬间点燃了永安堡军阵中的情绪。

“他娘的!你们不敢来,老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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