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一卷,像一堵灰墙横在土路上。
鬼子的机枪手只看见人影晃动,却分不清百姓和八路,急得哇哇乱叫。副射手刚把弹板推上去,西北侧又一枪打来,子弹擦著机枪架飞过去,嚇得他缩了半个脑袋。
山下俊二眼角抽动。
“炮!”
他猛地转向步兵炮阵地:“轰击乱石沟!”
炮手立刻转动炮口。
可炮口刚调过去,东面河谷方向突然传来密集枪声,紧跟著是几声爆炸。
“报告!河谷方向发现八路主力活动!”
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衝上来,脸上全是灰。
山下俊二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多少人?”
“看不清!枪声很密,还有號声,像是两个连以上!”
山下俊二眼神一沉。
他知道苏勇会牵制,却没想到对方把节奏卡得这么狠。老槐坡前刚乱,河谷就响,西北又有冷枪,北面山樑还有喊话。每一处都不像主攻,可每一处都能要命。
他咬著牙,强压怒火。
“河谷不准乱动!只许固守!”
“哈依!”
“步兵炮继续轰乱石沟!”
命令传下去,炮手再次调炮。
就在这时,北面山樑上赵刚的声音又传了下来:
“偽军弟兄们!鬼子让你们挡在前面,是拿你们当替死鬼!刚才谁先挨枪子儿?是你们!鬼子躲在后头,叫中国人杀中国人!”
这话一出,坡前偽军的阵脚更乱了。
几个刚被石灰迷了眼的偽军还在地上打滚,嘴里骂娘。后头的偽军端著枪,却不敢往乱石沟里追。他们看见鬼子机枪不分方向地扫,也怕自己衝上去成了靶子。
日军军曹拔出军刀,衝著偽军吼:“突击!突击!”
偽军排副缩了缩脖子,嘴上喊著“上”,脚却没挪。
军曹气得一刀背抽在他肩膀上。
“八嘎!”
偽军排副被打得一个趔趄,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却仍不敢反抗,只能带著几个人硬著头皮往前冲。
他们刚衝出十来步,乱石沟里突然响起两声短枪。
不是打胸口,是打腿。
冲在前头的两个偽军惨叫著倒地,后面的立刻趴下,再也不肯往前半寸。
刘黑子趴在沟沿后,脸上全是土,眼睛却亮得嚇人。
“別恋战!往二號沟撤!”
他背上的白髮老汉气息微弱,双手还在发抖。
刘嫂子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那个中弹的侦察员:“小丁!”
小丁捂著肩膀,咬牙跟上:“嫂子別管我!我能跑!”
少年脸上的血已经干了,他扶著中年汉子,瘦小的身子几乎被压弯,却死死不撒手。
“叔,快点!”
中年汉子喘著粗气:“小满,你先走!”
“我不!”
刘嫂子低声喝道:“都別吵,听八路同志的!”
老秦在前面开路。
他们昨夜已经摸清了这条沟,沟底弯弯曲曲,表面看是死路,实际上往西北能接上一片灌木坡。只要钻进灌木坡,鬼子的机枪就很难打到。
可最危险的是前面三十丈。
那是沟底最浅的一段,人在里面弯腰跑,肩膀都可能露出来。
刘黑子把老汉往背上顛了顛,低声道:“等会儿谁也不许站直,趴著爬也得爬过去。”
话音刚落,后方炮响。
“趴下!”
轰——
炮弹落在沟口后侧,土石飞溅。气浪顺著沟底灌进来,把几个百姓掀得滚作一团。
刘黑子只觉得耳朵嗡的一声,背上一沉,差点栽倒。他用胳膊撑住地,回头喊:“人都在不在?”
“在!”
“嫂子在!”
“小丁也在!”
“老秦?”
“死不了!”
老秦从土里抬起脑袋,吐出一口泥。他的额头被石子划开一道口子,血流到眉毛上,却顾不上擦。
“快走!第二发快来了!”
果然,鬼子的步兵炮又响了。
这一次炮弹偏了些,落在乱石外侧,炸塌了半截土坎,反倒把后面追来的偽军挡了一下。
王喜柱在西侧炮位上看见这一幕,急得直拍炮筒。
“装烟弹!快!”
炮兵战士满头汗:“柱子哥,就剩一发烟弹了!”
“那就打准点!”
王喜柱趴下重新校正炮口。他知道,救人组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杀伤,而是一层遮眼的烟。只要多挡鬼子半袋烟,人就能钻进灌木坡。
他眯起眼,嘴里念著距离和风向。
“往右半指……低一点……放!”
砰!
迫击炮弹带著尖啸飞出,落在浅沟外侧。
烟雾猛地炸开,灰白色的浓烟贴著地面铺散,很快盖住沟底那段空地。
刘黑子立刻吼:“走!”
眾人压低身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过浅沟。
鬼子机枪疯狂扫射,子弹穿过烟幕,打得沟沿泥土乱跳。有一发擦过刘黑子的腿肚,他身子一歪,却硬是没倒。
背上的老汉颤声道:“同志,放下我吧,別拖累你们……”
刘黑子咬牙:“大爷,您少说两句,比啥都强!”
老汉眼眶一下红了。
他原以为自己这把老骨头今天肯定要埋在坡前,没想到八路真来了。不是大队人马硬冲,而是几个人从鬼子眼皮底下把他们抠了出来。这样的命,是从刀口上捡回来的。
灌木坡就在前面。
只要再过十几丈。
可就在这时,侧面忽然响起一声枪响。
一个偽军暗哨从灌木里冒出来,枪口正对著刘嫂子。
小丁眼疾手快,扑上去把刘嫂子撞开。
子弹打进小丁胸口。
他身子猛地一震,倒在坡上。
“小丁!”
刘黑子眼睛瞬间红了。
老秦抬手就是一枪,把那偽军暗哨打翻。另一个战士扑过去拖小丁,却被小丁一把抓住袖子。
“別……別拖我……”
鲜血从他嘴角涌出来,他却还想笑。
“带乡亲……走……”
刘嫂子跪下想去扶他,小丁用最后一点力气摇头。
“嫂子,药……你不是回去取药吗……带回去……別丟……”
刘嫂子浑身发抖,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怀里那小包药还在,被绳子勒出深深的印子,刚才逃命时她一直死死护著。
刘黑子把老汉交给身边战士,转身要背小丁。
小丁却突然用没受伤的手攥住一枚手榴弹。
“黑子哥。”
刘黑子僵住。
小丁的眼睛已经有些散,却仍盯著后面追来的影子。
“我……给你们断一下。”
“放屁!”刘黑子低吼,“你给老子鬆手!”
小丁咧了咧嘴:“侦察排……没有孬种。”
刘黑子的牙咬得咯咯响。
后面鬼子的喊声越来越近,至少有一个小组绕过烟幕追了上来。如果在这里耽搁,百姓和救人组都可能被咬住。
老秦一把按住刘黑子的肩膀,声音发哑:“黑子,走。”
刘黑子没动。
老秦吼道:“你是排长!”
这三个字像一巴掌抽在刘黑子脸上。
他看著小丁。
小丁也看著他,眼神里没有怕,只有急。
“走啊……”
刘黑子猛地转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
眾人钻进灌木坡。
小丁靠在一块石头后,慢慢拉开手榴弹的弦。他的视线已经模糊,耳边却还能听见鬼子皮靴踩碎枯枝的声音。
一个日军端著枪衝过来,看见地上的八路伤员,立刻喊了一声。
小丁把手榴弹抱在怀里,低声骂了一句:
“狗日的。”
轰!
爆炸声在灌木坡后响起。
刘黑子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刘嫂子死死咬住嘴唇,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那个叫小满的少年也听懂了什么,脸色白得嚇人,扶著中年汉子的手却更用力了。
前方接应的一营战士终於出现。
“这边!”
周铁山带著一个排埋在山坳里,看见人出来,立刻衝上来接。
“人齐不齐?”
刘黑子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乡亲七个都在。侦察排……少一个。”
周铁山脸色一沉,没再问。
他一把背起腿软的老人,吼道:“往后山转!快!”
……
老槐坡前,山下俊二已经看见人质被救走。
他站在坡上,脸色铁青得像冻住的石头。
“追击!”
“阁下,西北侧仍有八路火力,河谷方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