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追击!”
作战参谋不敢再劝,只能派出一个小队和偽军两排沿沟追击。
老参谋站在一旁,皱了皱眉。
他知道,现在追已经晚了。
苏勇既然敢救,就一定安排了接应和断后。追得浅,追不上;追得深,可能又被咬一口。山下俊二愤怒之下虽然还没失去判断,可这道命令已经带上了怒气。
怒气在战场上最要命。
追击队刚钻进西北山坳,一营的冷枪就响了。
不是一阵乱打,而是隔一会儿一枪,打一枪换一处。鬼子不怕正面衝锋,却最烦这种看不见人的枪。走在前头的尖兵刚探出头,就被打倒;后面的人臥倒搜索,旁边山石后又冒出一枪。
偽军更是叫苦不迭。
他们本来就不想追,被赵刚喊话搅得心里发虚,如今一进山坳就挨冷枪,谁还肯卖命?几个胆小的趴在地上装死,任凭日军怎么吼都不动。
日军小队长气得拔刀,刚要逼偽军往前冲,山樑上又响了一枪。
刀还举在半空,他的肩章被子弹擦飞,整个人一僵,脸色瞬间白了。
这一枪没有要他的命,却像是在告诉他——下一枪就不一定了。
“撤到沟口!呼叫炮火!”
他终於不敢再往前硬钻。
可等炮口重新调过来,山坳里早已只剩下空荡荡的灌木和乱石,连八路撤退时踩出的脚印都被事先撒下的浮土和枯枝遮住了。
山下俊二听到追击受阻的报告,久久没有说话。
帐篷外,老槐坡西侧的草料还在燃烧,黑菸捲上半空,像一根难看的柱子。偽军们提著水桶奔来跑去,日军则忙著把弹药箱往外搬。坡前那片原本用来“处置通匪者”的空地,只剩下几根倒掉的木桩和散落的绳子。
人没杀成。
伏击没打成。
反倒被八路当著他的面把人救走了。
更要命的是,北面山樑上的喊话,许多偽军和民夫都听见了。那几句“你们的爹娘也在村里”,比一排子弹还难防。山下俊二已经看到不少偽军眼神不对,他们低著头,不敢看日本兵,也不敢彼此对视。
这就是苏勇的毒辣之处。
他救走的不是七个人,而是把山下俊二扣下去的那顶“通匪”帽子,当眾撕开了一道口子。
老参谋缓缓走到他身后。
“阁下,是否继续执行清乡?”
山下俊二没有马上回答。
如果继续清乡,確实能给八路施压。可今天这一仗之后,周围百姓只会更加倒向八路。偽军也会更不稳。而他的兵力已经被河谷、老槐坡、后方补给线几处分散,若再派队伍下村,很可能被苏勇半路咬住。
可若不继续,便等於承认这一招被苏勇破了。
山下俊二的手指慢慢攥紧。
“清乡暂缓。”
老参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没有说话。
山下俊二冷冷道:“不是停止,是暂缓。先稳住据点,修通桥樑,把炮和补给拉上来。苏勇能救一次,不代表能救第二次。我要让他知道,山地不是他的护身符。”
“哈依。”
“还有,”山下俊二转过身,声音更低,“那两个被俘的工兵,必须想办法夺回,或者让他们闭嘴。”
老参谋微微低头:“明白。”
山下俊二望向北面的山樑,眼神阴沉。
那里早已没有八路的影子。
可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还藏在山林里,冷静地看著他每一道命令,每一次调兵,每一个破绽。
这种感觉,让他极不舒服。
……
独立旅临时救护点设在后山一处废窑洞里。
七名百姓被接回来时,窑洞外等著不少地方干部和民兵。谁都不敢大声说话,直到看见刘嫂子扶著老人走出来,人群才像一下活过来似的。
“刘嫂子!”
“爹!”
“二叔!”
一个年轻女人扑上去抱住白髮老汉,哭得站不住。老汉嘴唇哆嗦著,拍著她的背,半天才挤出一句:“八路……把咱救回来了……”
小满那个少年一直绷著,直到看见村里的武委会主任,才哇的一声哭出来。可哭了两声,他又赶紧抹掉眼泪,倔强地说:“我没怕。”
武委会主任红著眼睛摸他的头:“好小子,没给咱柳树湾丟人。”
刘嫂子把怀里那包药递给卫生员。
包布已经被血和土染得看不出原色,可里面的小瓶子居然一瓶没碎。
卫生员接过来时,手都顿了一下。
“嫂子,你这可是救命的药。”
刘嫂子点点头,声音沙哑:“小丁说,別丟。”
周围一下安静。
刘黑子站在窑洞口,低著头,脸上看不出表情。他腿上的伤只是擦伤,已经包好,可整个人像还留在那片灌木坡后。
苏勇从指挥所赶来时,最先问的也是人。
“乡亲都回来了?”
赵刚回答:“七个都回来了。一个侦察员牺牲,两个轻伤。”
苏勇的脚步顿了顿。
“谁?”
刘黑子抬起头,声音发哑:“小丁。”
苏勇沉默片刻。
小丁年纪不大,刚满十九,平时话不多,最爱蹲在炊事班门口等锅巴。上次反扫荡时,他还抓了个偽军探子,被刘黑子夸过“有股机灵劲”。
这样的名字,在花名册上只是短短两个字。
可在人心里,是一条活生生的命。
苏勇走到刘黑子面前:“你把人带回来了。”
刘黑子嘴唇动了动:“可我没把小丁带回来。”
“你是排长。”苏勇看著他,“战场上,有时候最难的不是往前冲,是带著活人往后撤。”
刘黑子的眼眶红了,却硬忍著没让泪掉下来。
“旅长,我想带人把他抢回来。”
苏勇没有立刻答应。
赵刚也看向苏勇。
谁都知道,战士牺牲在敌人附近,尸首很可能落到鬼子手里。可现在老槐坡周围必定戒严,再去抢遗体,风险极大。
苏勇低声道:“先记下位置。今晚如果有机会,我让你去。没有机会,就等下一仗。”
刘黑子猛地抬头。
苏勇的声音很稳:“我不会让他白扔在那儿。但也不能再拿活人去换死人。你明白吗?”
刘黑子闭了闭眼。
“明白。”
赵刚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小丁是为救乡亲牺牲的。这个帐,我们会记著。乡亲们也会记著。”
不远处,刘嫂子听见了,忽然走过来。
她对著刘黑子和苏勇深深鞠了一躬。
“旅长,黑子同志,小丁兄弟是替我挡的枪。这条命,我刘桂兰记一辈子。”
刘黑子连忙扶她:“嫂子,別这样。”
刘嫂子却执意把头低下去。
“以后独立旅要药,要粮,要布,只要我还能走,我就给你们送。”
旁边几个刚被救回来的老人也跟著开口。
“俺们村还有地窖,藏著粮。”
“石磨村有两条小路,鬼子不知道。”
“小满认得后山狼洞,从那儿能绕到河谷。”
一句句朴素的话,在窑洞前响起来。
苏勇看著他们,心里那块紧绷的石头慢慢落下,却又变得更沉。
这就是八路在山里扎下的根。
山下俊二想用刀割掉,可刀越狠,根扎得越深。
……
当天下午,独立旅各部陆续撤回预定位置。
一营没有追求战果,只带回几支缴获的偽军步枪和两名俘虏。那两名偽军被赵刚单独叫去谈话,没打没骂,只问家在哪儿,爹娘还在不在,为什么替鬼子卖命。
其中一个年纪才二十出头,刚开始还嘴硬,说是被抓壮丁没办法。赵刚把刘嫂子几人被绑的绳子丟在他面前,问他:“明天鬼子要是抓的是你娘,你也端枪看著?”
那偽军一下不吭声了。
过了半晌,他蹲在地上哭起来。
赵刚让人给他端了碗热水。
“想活命,想做个人,就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们不逼你,但路是你自己选。”
两个偽军交代了不少东西。
老槐坡据点里,日军弹药並不宽裕,山下俊二最急的是修桥和打通东面补给线。偽军內部怨气很重,尤其是这次抓百姓,不少人觉得迟早遭报应。还有几个偽军班长私下议论,若八路打得狠,他们就找机会跑。
赵刚把情况告诉苏勇。
苏勇听完,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偽军心散了,这是好事。但不能指望他们立刻反正。山下俊二接下来会收紧队伍,杀鸡儆猴。”
赵刚点头:“所以我们的政治攻势不能停。传单、喊话、家属捎信,都要用上。”
“让地方同志连夜写。”苏勇道,“重点不是骂,是劝。告诉他们,放下枪有路,继续跟鬼子走,就是死路。”
陈大山也赶了回来。
他的肩膀包著布,血还渗出来一些,却满脸兴奋。
“旅长,河谷那边鬼子没敢出窝。咱们虚张声势放了几排枪,他们就以为我们要攻桥,硬是一兵没抽。”
王喜柱在旁边嘿嘿笑:“俺那几发炮也不亏,烧了他半坡草料。”
周铁山瞪了他一眼:“你倒是打得痛快,俺一营差点叫鬼子炮给犁了。”
王喜柱不服:“没有俺的烟,你们能撤得那么顺?”
眼看两人又要斗嘴,苏勇抬手压了压。
“这一仗,目的达到了。但別高兴太早。”
屋里安静下来。
苏勇指著地图:“山下俊二吃了亏,下一步一定会更谨慎。老槐坡前他不会轻易出击,河谷也会加强。我们救人成功,是因为他想用人质牵著我们。现在人质没了,他的顾忌少了。”
赵刚接道:“他可能转入稳扎稳打。”
“对。”苏勇点头,“修桥、筑据点、清理山道,一步一步往里压。若让他站稳老槐坡,周围三十里村子都要受制。”
陈大山皱眉:“那咱们得趁他没站稳,再敲一下。”
“敲哪里?”周铁山问。
苏勇的手指落在地图东侧。
“补给。”
几个人同时看过去。
老槐坡和河谷之间有一条临时运输线,鬼子的弹药、粮食、铁丝网、木料都要从那里上来。桥没修好前,他们运输慢;桥一修好,车马能通,老槐坡就会真正变成钉子。
苏勇沉声道:“山下俊二现在最怕我们打桥,也最怕我们抢俘虏。他会盯著河谷和老槐坡,却未必顾得上后面这条驮马道。”
赵刚看了一会儿地图:“驮马道经过黑松岭。那里林子密,坡陡,適合伏击。”
“但鬼子也知道。”陈大山道,“他们肯定会派护送队。”
“护送队越多,老槐坡越空;护送队越少,我们就吃掉它。”苏勇的眼神冷了下来,“今天是救人,明天就该让山下俊二再流点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