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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6章 伏击战!

废窑洞外,卫生员把最后一盏油灯罩上半截破布,灯光便只剩一圈昏黄。伤员的呻吟声断断续续从窑洞里传出来,和远处山沟里的虫鸣混在一起,显得格外沉。

苏勇没有睡。

指挥所里舖著那张被磨得发白的地图,几盏小油灯围在四角,灯芯烧得噼啪作响。赵刚、周铁山、陈大山、王喜柱、刘黑子,还有几个营连干部都在。

刘黑子腿上缠著绷带,站得笔直。

苏勇看了他一眼:“坐下。”

刘黑子摇头:“站著清醒。”

苏勇没再勉强,手指点在黑松岭一线。

“明日鬼子必定会从东面往老槐坡送补给。今天他们草料烧了,弹药也挪乱了,步兵炮用了不少炮弹。山下俊二要稳老槐坡,就离不开这趟补给。”

赵刚道:“据俘虏交代,鬼子在东沟镇还有一批铁丝网、木桩、粮包和炮弹。桥没修好前,骡马队最可能走驮马道。”

周铁山皱眉:“驮马道窄,確实適合打伏击。可问题是,黑松岭离鬼子东沟镇据点不远,枪一响,增援很快就到。”

“所以不能恋战。”苏勇说,“打的是补给,不是人头。”

陈大山眼睛一亮:“烧车,炸弹药,砍骡子?”

赵刚看了他一眼:“骡子能牵走最好,乡亲们也缺牲口。”

陈大山訕訕一笑:“我就这么一说。”

王喜柱搓了搓手:“旅长,俺炮兵去不去?”

“去一门小炮,带四发炮弹。”苏勇道,“不用你们硬轰,关键时刻封路。”

王喜柱立刻挺胸:“保证封得严严实实。”

苏勇又看向刘黑子:“你带侦察排残部,提前摸到黑松岭北口。任务不是主攻,是断尾和观察。若发现鬼子护送队兵力超过一个中队,立刻发信號,伏击取消。”

刘黑子眼里闪过一丝不甘:“旅长,我想打前面。”

苏勇平静道:“你今天刚带人从刀口上回来,脑子里还装著小丁。让你打前面,你会不会衝过头?”

刘黑子咬紧牙关,没有回答。

苏勇的声音没有责备,却像刀一样直:“你是排长,不能只想著报仇。小丁用命换回来的人,不是为了让你再把弟兄们填进去。”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刘黑子低声道:“明白。”

苏勇点点头:“黑松岭这一仗,打完之后,还有一件事要做。”

眾人抬头。

苏勇缓缓说道:“如果机会合適,把小丁接回来。”

刘黑子猛地看向他。

苏勇道:“山下俊二今晚会戒严老槐坡,但明日补给线被打,他必定分心。到时候我们派一支小组,从灌木坡方向摸过去。抢不到就撤,不能硬拼。”

刘黑子的眼圈一下红了,嗓子发紧:“旅长……”

“我说过,不让他白扔在那里。”苏勇顿了顿,“但记住,活著的人还要打仗。”

刘黑子重重点头:“是。”

赵刚把话接过去:“政治攻势也要跟上。今晚传单已经写好,地方同志正在刻蜡板。明天一早,黑松岭伏击前后,我们在几条道口都撒出去。內容很简单——偽军弟兄,八路救的是百姓,不杀投诚人;鬼子拿你们挡枪,迟早让你们送死。”

周铁山笑了笑:“这一招比子弹还扎心。”

赵刚说:“扎心才有用。”

苏勇站起身:“各部回去准备。丑话说在前头,明天谁要是贪战,坏了全局,我撤他的职。”

陈大山咧嘴:“旅长你放心,我这回就打一口,咬了就跑。”

苏勇看著他:“你这张嘴最不让人放心。”

屋里终於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笑声不大,却把白天压在眾人心头的沉闷冲开了一点。

命令很快传下去。

一营抽两个连作伏击主力,埋在黑松岭南坡和西侧乱石林。陈大山带二营一个连负责截断东沟镇方向的增援。王喜柱的炮兵小组扛著一门轻迫击炮,趁夜沿干河沟前出。赵刚带地方干部和民兵,布置传单、喊话和接应百姓转移。

刘黑子则带著剩下的几个侦察员,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山林里。

临走前,他去了窑洞口。

刘嫂子正帮卫生员烧水,见他过来,立刻站起身:“黑子同志。”

刘黑子迟疑了一下:“嫂子,明天我们可能去接小丁。”

刘嫂子的手一抖,水瓢里的水洒出半瓢。

她低下头,半晌才说:“若能接回来,俺给他缝寿衣。若接不回来……俺也记著他。”

刘黑子喉咙像堵住了。

刘嫂子从怀里摸出一块乾净些的蓝布,递给他:“这是俺包药剩下的一块布。要是见著他,给他盖一盖脸。那孩子年纪轻,別叫风吹著。”

刘黑子接过布,手指攥得发白。

“好。”

……

黑松岭在东沟镇西北十五里。

这地方名叫岭,其实是一片起伏的山脊。岭上松树多,树干黑沉沉的,远远望去像一群披著黑衣的沉默汉子。山路从岭腰穿过,窄得只能容一辆骡车通过,两边一边是陡坡,一边是乱石沟。

天没亮,独立旅的人已经伏好。

周铁山趴在一块大石后,嘴里叼著一根枯草,眼睛盯著山路。

他的身边,一个新战士手心全是汗,枪托握得咯吱响。

周铁山低声道:“別攥那么死,手僵了打不准。”

新战士赶紧鬆了松,又小声问:“营长,鬼子真来吗?”

“会来。”周铁山道,“鬼子吃饭也要粮,开炮也要炮弹。他不来,老槐坡那颗钉子就钉不牢。”

“那咱们等会儿打谁?”

“先打押车的鬼子,再打骡队头尾。別衝下去抢东西,等號令。”

新战士点头,呼吸却还是急。

周铁山看了他一眼:“怕?”

新战士脸涨红:“不怕。”

“怕也没啥。”周铁山低声说,“第一次伏击,我也怕。怕不要紧,別把枪口抖到天上去就行。”

新战士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心里反倒稳了些。

另一侧,王喜柱把迫击炮架在一片灌木后,正拿手指比著距离。炮兵战士小声道:“柱子哥,这儿树太多,弹道会不会掛枝?”

王喜柱瞪他:“俺看好的地方还能掛枝?待会儿第一发打前头弯道,第二发打后头石桥。鬼子要增援,就叫他们先啃一嘴土。”

“就四发炮弹。”

“四发也够他喝一壶。”

北口,刘黑子趴在一棵倒松旁,身边只剩五个侦察员。

原本侦察排有十几个人,几仗下来,有的伤了,有的牺牲了。今天少了小丁,队伍像缺了一角,谁都没说,却谁都觉得空。

一个侦察员低声道:“排长,前面有动静。”

刘黑子伏低身子,耳朵贴近地面。

山路那头传来细碎的铃鐺声,还有骡蹄踩石子的脆响。过不多久,薄雾里出现几个人影。

不是主力。

先头是四个偽军尖兵,端著枪,走得磨磨蹭蹭。他们身后约二十丈,才是一个日军班,押著两辆骡车。再后面,是十几匹骡子,驮著木箱、麻袋和捲成捆的铁丝网。队伍中段有一门小山炮的拆件,用骡子分驮。队尾还有二十来名偽军和十几个日军。

刘黑子眯起眼。

人数不算少,但没有超过预估。

他轻轻挥手。

身边侦察员摸出一面小白布,在灌木后晃了两下,又迅速收回。

南坡上,周铁山看见信號,慢慢把枪口推了出去。

山路上,偽军尖兵越走越慢。

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偽军忽然停下,抬头看向两边山坡。

后面的日军军曹立刻骂道:“走!”

偽军苦著脸:“太君,这地方不对劲,要不先派人搜搜?”

军曹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胆小鬼!前进!”

偽军被踹得踉蹌几步,嘴里不敢骂,眼神却阴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岭上吹过,松针簌簌作响。

周铁山的手缓缓抬起。

他没有急著打。

等先头偽军过了伏击圈,日军班和第一辆骡车进入最窄的弯道,后队也被拖进岭腰时,他才猛地把手往下一劈。

“打!”

枪声骤然炸开。

第一排子弹从南坡扫下,走在骡车旁的日军军曹胸口中弹,仰面倒下。骡子受惊,嘶鸣著往旁边乱蹦,一辆车歪向山壁,车轮卡进石缝。

几乎同时,西侧乱石林里也开火了。

押车的日军还没来得及臥倒,便被打翻三四个。几个偽军本能地趴下,有人胡乱朝山上开枪,有人乾脆把枪压在身下装死。

日军小队长反应很快,挥刀大喊:“散开!占领高地!”

可山路窄,两侧又是坡,队伍被骡车和驮包堵成一团。还没等他们散开,王喜柱的第一发炮弹落下。

轰!

炮弹在前方弯道炸开,碎石哗啦啦滚落,把山路封住半截。先头几个偽军嚇得抱头趴下,再也不肯往前。

“漂亮!”王喜柱低声骂了一句,“再来,打尾巴!”

第二发炮弹飞出,落在队伍后方的小石桥旁。小石桥本就年久失修,被炸得塌了半边,后队顿时断了退路。

山路上的鬼子陷入混乱。

周铁山却没有下令衝锋,而是一枪一枪地压著打。他记得苏勇的话,打补给,不拼命。只要把骡队打散,弹药烧掉,这一仗就算成。

陈大山那边也响了枪。

东沟镇方向果然有一个日军分队赶来增援,刚跑到干河沟口,便被二营连队从侧面咬住。陈大山不跟他们硬碰,只用机枪压住沟口,又让几名爆破手把事先埋好的石堆炸塌。

轰隆一声,半坡碎石滚下,把干河沟堵得严严实实。

日军增援队被拦在外面,气得用掷弹筒轰击两侧山坡。可陈大山的人早就换了位置,炮弹只炸起一片浮土。

“打两枪就挪窝!”陈大山吼道,“別让小鬼子摸准!”

黑松岭伏击圈內,战斗已经进入最关键的时候。

日军小队长带著几个老兵依託骡车顽抗,火力很凶。两挺轻机枪架在车后,压得一营战士一时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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