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成败就在这一段。
就在这时,桥东那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
陈大山心头一沉。
那不是孟三河事先说好的换岗哨音。
是紧急警戒。
“有诈?”老秦低声问。
陈大山刚要动,前头芦苇忽然一阵乱晃,四个黑影从侧边摸了出来,正是镇里派来的巡逻鬼子。鬼子走得极轻,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埋伏在这附近。
陈大山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明白了。
山下俊二到底还是起了疑心。
他没有全信孟三河,却故意放他来试,自己则另设一层包围。
“別急。”陈大山压著嗓子,“先看孟三河怎么应。”
前头孟三河也听见了动静,脚下一顿,隨即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转身冲那几个巡逻鬼子点头哈腰:“太君,石灰车到了,路滑,慢些走,慢些走。”
可那带头的鬼子却没有立刻过去,反而站在原地,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口令。”鬼子生硬地问。
孟三河脸色不变,按先前的暗號回了一句。
鬼子没动,伸手一指民夫:“他们,站开。”
几个民夫嚇得腿都软了。
刘黑子看得出,那鬼子是在故意拖时间。
只要再拖一会儿,桥东炮楼里的增援就能扑过来。
不能等了。
苏勇在远处低声喝道:“打!”
先是周铁山那边一声闷响,埋在路边的土雷炸起一蓬泥水,直接把通往桥西料场的小路炸成一个坑。几乎同时,陈大山一连的枪声从芦苇里猛地炸开。
“砰!砰砰!”
最前头两个鬼子应声倒地。
孟三河猛地抬头,也不知是惊还是喜,大吼一声:“八路来了!趴下!”
他这一嗓子像是给桥西岗哨里的人敲了锤子。
原本还有些迟疑的偽军一下全乱了。有的抱头趴地,有的转身就往料场后头跑。那几个本想拖时间的鬼子一下被打懵了,刚要拔枪,刘黑子已经带著人从侧面衝进来,先一梭子压住,再迅速扑上去。
“拿下岗哨!”
陈大山一马当先,翻过泥坑,几步衝到木板路边,一枪托砸在一个鬼子脑门上。那鬼子闷哼一声栽倒,陈大山顺手夺过他手里的三八大盖,反手又把旁边一个偽军扫翻在地。
岗哨里的灯啪地被打碎,黑暗里只剩乱枪声和人喊声。
孟三河却没有趁乱逃,反而猛地扑到民夫那边,先把两名嚇傻的人往芦苇里推:“走!往南边跑,別回头!”
几个民夫这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往水边钻。
桥东炮楼已经吹起了急哨,探照灯像疯了一样来回扫。
“顶住!”刘黑子大声喊,“別让他们架机枪!”
周铁山带著两名工兵已经扑到料场后头,把那两箱手雷和铁钉先拖出来,又把一袋石灰连著木桩一起推倒,挡住后路。
陈大山一边打,一边看见料场边上停著两辆大车,车上堆满石灰和铁丝网,车辕下面还拴著两匹马。
“这回真发財了!”他吼了一嗓子,顺手把一辆车上的油布扯下来。
刘黑子没空搭理他,只朝孟三河那边喊:“你的人呢?”
孟三河满脸是汗,一边用枪逼著两个还想回头的偽军蹲下,一边大吼:“別愣著!跟我走!”
终於,西岗那十来个偽军里,真有五六个放下枪,抱头蹲了下去。剩下几个还想反抗,转眼就被打翻在泥里。
可就在这时,桥东方向突然响起一阵密集脚步,显然是山下俊二派来的增援到了。
“撤!”苏勇的声音从后头传来,“人先撤,东西能带的带,带不走的立刻毁掉!”
周铁山早就把工兵预备好的炸药包塞进了木桩底下,闻声立刻拉火。
“轰!”
一声闷爆,桥西那片木桩被炸得翻了起来,连带著半截临时栈道都塌进了河里。石灰车歪倒在泥里,铁丝网滚了一地。桥东赶来的增援被烟尘一阻,顿时乱了步子。
陈大山趁机招呼:“往芦苇滩撤!”
孟三河已经带著那几个愿意跟走的偽军先退了,剩下的人也被刘黑子逼著蹲下不动。几个民夫趴在泥里,趁乱钻进芦苇盪,哭得满脸是泪。
等桥东炮楼里的机枪终於开火时,独立旅的人已经退到了河湾后头。枪子打在水面上,溅起一串串白花,却只咬到一片空雾。
山下俊二带人赶到桥西时,只看见烧焦的木桩、被炸塌的栈道、满地乱滚的石灰袋,还有几个跪在泥里的偽军。
他脸色铁青,抬脚踹翻黄瘸子派来的一个班长,咬著牙问:“孟三河呢?”
那班长抖成一团:“跑、跑了……跟八路一起跑了……”
山下俊二闭了闭眼,额头上青筋直跳。
他这回是真被气狠了。
“封镇。”他一字一顿地道,“全镇封锁。所有民夫,一个不许放走。凡今晚失踪者,按通八路论处。”
翻译刚要点头,忽然又听他冷冷补了一句:“还有,黄瘸子,带人把桥西外头那片芦苇全烧了。”
黄瘸子一听,腿都软了:“太君,那边还有民夫……”
“烧!”
山下俊二这句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已经不在乎是不是会误伤了。
只要能把八路逼出来,他什么都敢做。
可他没想到,自己这股狠劲,反倒把镇里的百姓逼到了八路一边。
当天后半夜,东沟镇外火光冲天。
鬼子放火烧芦苇,想逼出藏在里面的人。可芦苇盪一烧,浓烟反倒遮住了河口,也遮住了八路撤退的踪跡。山下俊二搜了半宿,只在烧黑的滩地里找到两具被烟呛死的民夫尸体,以及一只掉在泥里的破布包,里面还剩半个窝头。
那是刘嫂子塞给刘黑子的粮。
赵刚后来听到这事,沉默了很久,只低声说了一句:“再这样下去,东沟镇的人心,迟早要翻。”
苏勇点点头:“就是要让他翻。”
他站在地图前,看著桥西岗哨的位置被一圈红笔重重圈住,缓缓道:“桥西岗虽没全拿下来,但口子已经撕开。孟三河带出来的人里,有五个是本地偽军,另外救出的民夫有九个。加上咱们缴的两挺轻机枪、一批子弹和石灰车,下一步,就看山下俊二怎么收。”
陈大山靠在门框上,嘴上还带著火气:“可惜让那老鬼子又缩回去了。”
“缩回去不代表没事。”赵刚道,“他现在最怕两件事,一是桥修不成,二是偽军不肯卖命。咱们正好顺著这两点打。”
刘黑子看著坐在墙根边的孟三河,低声问:“后悔吗?”
孟三河正用手捧著一碗热水,闻言抬头,眼圈还有点红。
“后悔啥?”他摇摇头,“后悔没早点来?要是早点来,能少死几个民夫。”
刘黑子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孟三河又说:“我那几个跟来的弟兄,想见见八路的干部。”
赵刚抬眼:“见我?”
“他们怕。”孟三河实话实说,“怕八路不信,也怕回头鬼子抓家里人。”
赵刚道:“那就让他们见。八路不吃自己人,只要真心来,就有路走。”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话先说前头,真投诚,就得交枪、交岗哨情况、交鬼子布防。不是来做客的。”
孟三河把碗放下,站起身,朝赵刚郑重一敬礼:“明白。”
苏勇看著这一幕,眼里终於露出一点淡淡的满意。
这一步,算是成了。
可他心里也清楚,山下俊二绝不会就此罢手。桥西岗哨一乱,修桥计划就得重新排布。接下来,鬼子多半会改用强抓民夫、夜间抢修,甚至直接动用更大的兵力清剿附近村庄。
仗,才刚刚开始。
窗外天边泛起一丝灰白时,远处河面上还飘著没散尽的烟。
苏勇把手按在地图上,声音低而稳:
“让各连都歇一个时辰。天亮以后,开会。”
“下一回,”他抬起眼,“咱们就不只打岗哨了。”
天刚亮,独立旅小院里便忙了起来。
炊事班把热粥抬到院中,战士们端著碗蹲在墙根下吃,谁也没大声说话。昨夜打了一场,虽说占了便宜,可桥头那两具被烧死的民夫,像石头一样压在眾人心上。
苏勇开会时,赵刚先把孟三河带来的几名偽军安排进了侧屋。
“先审清楚,再编入俘虏队。”赵刚说,“愿意留下的,先学习纪律;想回家的,也不能立刻放,得等风声过去。”
孟三河站在门口,听得认真。
苏勇看向他:“山下俊二若封镇,下一步会怎么做?”
孟三河想了想:“他会抓人质。尤其是投诚偽军的家眷,还有昨天跑掉民夫的村子。黄瘸子最清楚各家底细,鬼子一定让他带路。”
陈大山一拍桌子:“那咱先把黄瘸子收拾了!”
苏勇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赵刚:“地方上能不能把消息先递出去?”
赵刚点头:“小杜已经带人去了孙家洼、梁家庄,妇救会也在转移老人孩子。但时间紧,未必来得及。”
苏勇沉声道:“那就两手准备。陈大山,你带一连两个排,埋在黄土岭。黄瘸子若带队出镇抓人,半路打他一下,重点打偽军,不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