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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0章 桥西夺哨

孙麻子一边往前走,一边心里直打鼓。

夜里风硬,颳得桥边芦苇哗啦作响。远处镇子里零星有狗叫,炮楼顶上的探照灯偶尔扫过河面,白光像刀子一样切开雾气,又很快移开。

刘黑子带著人伏在芦苇深处,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等会儿一见口令,先別乱动。”刘黑子低声道,“听我招呼。”

孙麻子点头如捣蒜,脸都快埋进领口里了。

“我要是认错了……”他小声嘟囔。

小邱在后头冷笑:“认错了也没事,顶多你以后天天挑水。”

孙麻子苦笑,没敢再接话。

他们按约定来到桥西外那片芦苇滩。这里比昨夜更静,连水鸟都不叫了,只有河水缓缓拍著岸边的淤泥,发出沉闷的响声。

刘黑子抬眼看了看桥头方向,心里微微一沉。

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该有的安静,而是像有人故意把气都憋住了。

他抬手,示意大家停下。

孙麻子被他一按,差点趴进泥里,正要发问,前面芦苇忽然轻轻一动。

“谁?”

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传出来。

孙麻子浑身一哆嗦,赶紧按约定回道:“河边的鱼不认网。”

对面停了停,隨即回了一句:“网认鱼,鱼认水。”

孙麻子脸上立刻鬆了口气,回头看刘黑子:“对,对上了。”

芦苇里钻出一个人来,个头不高,瘦,穿著半旧的偽军棉军装,肩膀上还沾著水草。他脸上有道浅疤,从眉骨划到耳根,眼神却不飘,反倒显得很稳。

“你们是八路的人?”他压低声音问。

刘黑子打量著他,没有立刻答话,只问:“孟三河?”

那人点头:“是我。”

孙麻子在旁边赶紧说:“没错,就是他。以前在西门边上站过岗,我见过。”

孟三河看了孙麻子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复杂,像是认出来了,又像是不想在这时候认。

“你胆子不小。”刘黑子说。

孟三河苦笑一下:“命都快没了,还谈什么胆子。”

他说著,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递过来:“这是明夜换岗口令,还有桥西岗哨的暗號。口令只有上半句,回话要看对方手势。再晚半个时辰,口令就换了。”

刘黑子接过纸,没有马上看,而是问:“你怎么敢把这东西拿出来?”

“因为我不拿出来,明天就得替他们去死。”孟三河声音低了些,“山下俊二已经起了疑心。今晚镇里开会,黄瘸子说桥西岗哨要多加一班,明面上是防八路,实际上是防我们自己人。”

刘黑子眼神一紧:“你的人呢?”

“二十七个。”孟三河道,“十二个是本地抓来的壮丁,五个是我老乡,剩下十个,平时就不爱替鬼子卖命。可要真动手,能跟著我走的,最多十来个。”

“够了。”刘黑子盯著他,“你说你愿意把岗哨交出来,怎么交?”

孟三河咬了咬牙:“明晚三更,桥西岗换岗,我负责领著人去料场清点石灰。那时岗哨里只剩八个人,两个鬼子,六个偽军。你们先在芦苇滩外头等,我把西边那盏灯熄了,再把东边木桩路口的哨给引开。只要你们动作快,就能把岗哨拿下。”

孙麻子忍不住插嘴:“说得轻巧,鬼子要是起疑呢?”

孟三河看了他一眼,没顶嘴,只慢慢道:“我会先把两个民夫送出来,带著一车石灰走慢些,让他们觉得一切照旧。等岗哨里的人松下来,再动。”

刘黑子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孟三河低下头,半晌才说:“我娘就在孙家洼。前天鬼子抓修桥民夫,把我妹夫也抓去了。今天黄瘸子又逼我带队去搜村,搜到我自己家门口,我娘跪在地上求我,我……我没脸再干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发涩:“八路要是嫌我以前手上脏,那我认。可我想救人。桥头那帮民夫,白天扛石头,夜里睡泥地,冻得半死。鬼子说不干活就枪毙,我看不下去。”

刘黑子看著他,神色慢慢缓了些。

“你先把口令给我。”他说,“人,我们要先验。地方不对,半句都不能信。”

孟三河点头,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小截纸条,上面写著几个字。刘黑子借著远处的微光扫了一眼,默默记住。

他转头对孙麻子说:“你认他了,回去也得认到底。要是他耍花样,你第一个得交代。”

孙麻子连连点头:“我认,我认。他就是孟三河,没错。”

孟三河看著孙麻子,忽然问:“你是梁家窝棚边那个梁伙夫的外甥?”

孙麻子一愣,脸一下红了:“你咋知道?”

“你小时候偷过我一捆柴。”孟三河苦笑,“我踹了你一脚,你记不记得?”

孙麻子愣了片刻,忽然也笑了:“是你啊!怪不得看著眼熟!”

这一笑,倒把几个人之间那层绷著的陌生拉开了一点。

刘黑子趁势道:“行了,认人不认情。明夜照你说的做,桥西岗我们来接。但你要记住,不能提前惊动鬼子,也不能让民夫吃亏。”

孟三河重重点头:“明白。”

刘黑子又问:“山下俊二那边,有没有新动静?”

“有。”孟三河压低声音,“他今晚从镇里抽了两个小队,放到桥东炮楼后头。还派了四个骑兵,专门在老柳林附近游弋,说是防八路夜袭。可我看,他更像是在等什么大动作。”

刘黑子心里一动:“等你们这边出事?”

“也许。”孟三河道,“他这人多疑,白天被你们打怕了,晚上就越发想钓鱼。他命令我明晚把桥西岗外头的两盏灯都提前点上,说是让石灰车好认路。其实八成是想让埋伏的人看清你们。”

刘黑子冷笑:“这老小子算盘打得倒响。”

他把那张纸条收好,低声道:“你先回去,別露相。明晚我们按时到。”

孟三河站著没动,像是还有话要说。

“还有事?”

“有件事。”孟三河犹豫了一下,“桥头西边木桩底下,鬼子埋了两箱手雷和一袋铁钉,说是万一出事,先拿民夫顶上。你们要是打进去,先別往木桩下头冲。”

刘黑子眉头一跳:“你怎么知道?”

孟三河道:“我昨夜跟著去搬的。黄瘸子亲自指的地方。”

刘黑子点点头:“记住了。”

孟三河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低声说:“刘排长,要是真成了,能不能把桥西那批民夫先放了?他们里头有我娘家一个远房表叔,瘦得都快站不住了。”

刘黑子看了他一眼:“看你明晚怎么做。”

孟三河没再多说,钻进芦苇,很快没了影。

人一走,刘黑子立刻招手,带著孙麻子和几个战士后撤。

回去的路上,孙麻子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问:“刘排长,你说他到底是真投诚,还是鬼子放的饵?”

刘黑子一边走一边道:“真假得看明晚。可有一点是真的,他怕了。”

“怕了就能信?”

“怕了不一定能信。”刘黑子说,“但怕了的人,容易露底。”

孙麻子似懂非懂地点头,心里却还是七上八下。

等他们回到驻地,天已经快亮了。

赵刚听完刘黑子的匯报,立刻把苏勇和周铁山都叫了来。

“口令拿到了。”赵刚把纸条摊在桌上,“人也认了。孟三河说桥西岗明晚换岗时最空,西边木桩下埋了手雷和铁钉,还提到山下俊二在桥东增兵。”

周铁山拿著纸条看了看:“这回要是真拿下桥西岗,咱们就能把桥头咬开一个口子。”

陈大山在旁边搓著手,早就等不及了:“旅长,这回该轮到我了吧?我带一连先扑岗哨,保准不让小鬼子喊出声。”

苏勇看了他一眼:“你急什么?上回你打柳林,是因为地方开阔,这回桥边狭窄,不能硬冲。”

陈大山挠挠头:“那咋打?”

苏勇走到地图前,手指缓缓划过桥西芦苇滩、木桩道、料场、窝棚、岗哨几个点。

“孟三河是真心还是假心,今晚就能看出来。”他说,“如果是真的,他会照约定先熄西灯,引开东哨,再放民夫出去。我们不等全部確认,只要口令对上,灯灭,民夫动,我们就上。”

赵刚点头:“一队从芦苇滩摸上去,先控制岗哨外侧。二队绕到料场后头,截住鬼子退路。三队专管民夫,先把人往芦苇里撤。”

周铁山补了一句:“我带工兵去,先把那两箱手雷的位置记住。等岗哨拿下后,立刻用泥和破席盖住,免得鬼子反扑时被他们自己炸著。”

刘黑子道:“我再去一趟。孟三河认得我声音,桥边民夫也认得。真要乱起来,我喊一嗓子,他们更容易跟我走。”

苏勇看了看眾人:“记住,这次最重要的不是杀多少鬼子,而是把桥西岗哨和民夫拿下。拿下以后,山下俊二修桥的这口气就断了半截。”

陈大山咧嘴:“那我今晚是不是还得忍著?”

苏勇道:“忍。你要是管不住手,这回我真不让你上。”

陈大山赶紧挺胸:“管得住,绝对管得住。”

话是这么说,真到了夜里,他还是像只憋足劲的豹子,趴在芦苇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桥西那点微光。

桥边的天黑得像一块湿布。

夜风掠过河面,带来一丝石灰味和木头潮气。岗哨方向,偶尔能听到偽军打哈欠的声音,夹著鬼子鞋钉踩木板的闷响。

忽然,桥西那盏灯晃了晃,紧接著慢慢暗了下去。

陈大山眼睛一亮。

“动了。”他低声道。

果然,没过多久,桥西外头的路上传来一阵压低的吆喝声。几名偽军推著一辆装石灰的小车,慢吞吞往料场那边挪。领头的正是孟三河,手里拿著鞭子,嘴里却故意骂得不大声,像是在催车,又像是在拖时间。

“慢点!慢点!石灰撒了你们赔得起吗?”

车轮吱呀作响,两个民夫跟在后头,肩膀上扛著木樑,步子虚浮得几乎要倒。

刘黑子看得心里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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