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卡德加之惑
卡德加站在桌前,看著塞萨那张龙脸,一张看不出太多情绪的脸。
“你早就猜到了?”
“嗯。”塞萨坐直身子,伸手拿起桌上的炭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从矮人使者离开的时候,我就大概能猜到结果。”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爪子指著卡兹莫丹的区域。
“我给你分析一下,你就明白了。”
卡德加走到他身侧,低头看著地图。
塞萨的爪子点在卡兹莫丹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首先是地形。”
“卡兹莫丹是山地。你从地图上就能看出来,这里都是大规模的山脉和峡谷,只有几条窄道可以通行。”
“矮人的隧道系统確实发达,但那都是矮人自己修的,路况如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他抬起头,看著卡德加。
“联盟的野战主力是什么?骑兵。重步兵。”
“这些兵种在开阔平原上能发挥全部战斗力。在湿地这种半沼泽地形里虽然受限,但至少还能列阵作战。”
“但进入卡兹莫丹之后呢?骑兵展不开阵型,战马在山路上连跑都跑不起来。”
“重步兵在山路上行军,速度至少要减半。”
卡德加点点头,塞萨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在那种地方作战,我们的优势会被压缩到极致。”塞萨继续说,“而兽人,他们本来就不会列阵,不讲究阵型配合,在复杂地形里反而可能更有优势。”
“联盟没有理由派一支不擅长山战的军队进入矮人的地域,去打一场我们不熟悉的仗。”
卡德加认可了这一点,“的確如此。”
“接著说补给线。”塞萨用爪子从阿拉希高地的激流堡一直画到卡兹莫丹。
“现在的补给线是什么样子的?北大陆各地→激流堡→湿地。光是从激流堡到我们这里,都需要整整三天。”
“如果再深入卡兹莫丹,补给线还要穿过那些山口。那些山口地势狭窄,两侧都是高地,兽人只要派一小队弓手埋伏在山坡上,就能让我们的补给车队寸步难行。”
他放下炭笔,双手撑在桌沿上。
“在確认安全之前,这样漫长的后勤线约等於自杀。”
卡德加不得不承认,塞萨的分析在军事层面是完全正確的。
“还有战略优先级的问题。”塞萨直起身,指著地图上湿地的位置,“联盟当下的首要目標,是防止兽人进入北大陆。”
“暴风城已经沦陷了。如果湿地防线再被突破,兽人就可以直接北上,进入阿拉希高地。”
“这就算是深入了联盟腹地,局势將会非常危险。”
“到那时,这场仗就是在联盟內部打了,对各国都是极大的损伤。”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卡德加的眼睛。
“联盟现在全部的兵力部署,都是围绕这个目標来做的。”
“守住湿地,把兽人挡在南边,这是最高优先级。”
“在这个目標完成之前,任何分散兵力的行动都是不被允许的。”
卡德加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吗?”
塞萨看著他,沉默了几秒钟。
“还有一点。”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联盟还没有真正接纳矮人。”
卡德加抬起头。
“铁炉堡没有派代表参加联盟会议,没有承担联盟成员的义务,所以不可能无偿得到联盟的援助。”
“让联盟为了一个还没有入伙的盟友出兵————”
塞萨摇了摇头。
“那是不可能的。”
“这不是某一位国王能够做出的决定。”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
卡德加站在地图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著那些標註的线路。
他没有反驳。
塞萨说的每一个字都有道理—一从军事、后勤、政治三个层面,无可辩驳。
但他很不舒服。
卡德加说不上来那股不舒服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也许是从洛丹伦的第二次会议开始的。
那些国王们坐在圆桌旁,爭论军费、爭论兵力分摊、爭论战后利益分配————
而那个时候,暴风城估计还在燃烧。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然后卡德加想起了格瑞克·铜锤。
那个矮人队长骑著羊奔波了那么远的路,鎧甲上沾满了尘土,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焦急。
他来求援,得到的答覆是“联盟暂不计划深入卡兹莫丹作战”。
联盟甚至没有派人跟他一起回去。
他必须一个人继续赶往格瑞姆巴托,去求另一群矮人帮忙。
卡德加抬起头,望著塞萨。
“你说得对。每一条都对。可这些————说服不了我。”
塞萨歪了歪脑袋,示意卡德加继续说下去。
“我真正疑惑的是——”卡德加开口道,“这场仗,到底是为谁打的?”
“我们在前线准备浴血奋战,而后方掌权者却还在谈判桌上討价还价。”
“矮人正在流血牺牲,而我们却选择袖手旁观,就为了所谓的联盟”利益。”
“明明兽人才是威胁一切的灾难,为什么不能联合所有能够联合的力量,一起对抗他们呢?”
话音落下,他自己反倒先愣了一下。
这些话,他本不应该说出来的。
他不过是一个法师,一个被派到前线执行任务的顾问。
他的职责只是提供魔法支援,不是质疑联盟的决策。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
塞萨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沉静地看著卡德加,盯得人类法师心里有些发毛。
过了一会儿,蓝龙裔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压低了一些。
“我回答不了你的问题,法师。”
“但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答案,那你就不应该一直待在前线。”
“前线只能看到敌人。想要看清后方那些大人物,就必须把自己的视野拉高一点。”
卡德加怔怔地看著塞萨,蓝龙裔却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炭笔,继续在地图上標记著什么。
卡德加站在帐篷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当天傍晚。
卡德加独自走出营地,爬到附近最高的丘陵顶上。
营地里的喧囂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沼泽偶尔传来的鸟鸣。
他寻了块乾燥些的草地坐下。
夕阳把整片湿地染成金红色,沼泽水面反射著粼粼碎光,像是无数片金箔在水波里不住晃动。
卡德加向南方望去。那是暴风城的方向。
可视线被远处的山脊挡住,什么也看不到。
他坐在草地上,膝盖抵著下巴,沉默了很久。
然后卡德加突然笑了一声。那是自嘲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