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灰白长袍,银髮木簪。面容苍老,目光清亮。
耳朵比人类稍长,眼瞳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琥珀色。额角有细微的、羽毛般的纹路——那是妖族的特徵。
她手持一截漆黑的枯木枝,顶端镶嵌著一颗浑浊的珠子,像一只闭合的眼珠。
南宫安歌认出了她。
几年前,就是这位祭司將他们赶出遗蹟。
祭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先是一怔,隨即皱起了眉头。
她的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辨认某种极淡极远的气味。
忽然——
她手中的枯木法杖震颤了一下。
顶端那颗浑浊的珠子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光泽,隨即又黯淡下去。
祭司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的目光变了。不再是审视,不再是警惕。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困惑?恍惚?还是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本能?
“你……”她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颤抖,“你身上……”
她顿住了。眉头紧紧皱起,像是在拼命回忆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法杖还在轻轻震颤,那微弱的嗡鸣声在寂静的石殿中格外清晰。
她低头看了一眼法杖,又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是你。”
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的骨头认得你。刻在血脉里的东西……不需要记忆。”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古老的腔调:
“你……又回来做什么?”
“前辈。”
南宫安歌微微躬身,“冒昧打扰,实属无奈。我来,是因为黑水城外的妖邪之气。”
祭司的脸色微微一变。
“妖邪之气?”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手中的枯木法器微微震颤,“你察觉到了?”
“很浓。”
南宫安歌直视她的眼睛,“来源就在黑水河下游的水潭之下。瀰漫整个森林。离此地不远,前辈……可知道些什么?”
祭司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南宫安歌,像是在端详,又像是在確认……
眼前之人今非昔比,境界已至证道。被河水稀释的气息,他远远便能察觉……
最重要的是——
他身上有“王”的气息。那是深埋在骨髓的东西,绝不会错。
月光从石殿残破的穹顶洒落,照在她苍老的脸上。
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化——
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种深藏多年的疲惫。
“你跟我来。”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几分,转身朝石殿深处走去。
南宫安歌微微一怔,抬脚跟了上去。
石殿深处,有一扇巨大的石门。
门上也刻著一幅浮雕——
那是一群人,与妖族站在一起。
人类在前,妖族在后,不像是主僕,倒像是並肩而立的战友。
祭司站在石门前,伸手抚摸著浮雕上一个人影的脸,沉默了很久。
“黑水河下的那股气息……”
她终於开口,声音很轻,“你为它而来?”
南宫安歌点头。
“那不是妖邪之气。”祭司的手指在那个人影上停留了很久,“那是……怨气。被困了太久的怨气。”
“被困?”
祭司没有直接回答。
她收回手,转身看著南宫安歌,那双琥珀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我们这一支妖族,世世代代被困在这里。”
她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说不清的苦涩,“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这是惩罚。”
南宫安歌一怔:“惩罚?”
祭司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悠远。
“族中记载早就模糊了,传到我这一代,只剩下一些残缺的片断。
我只知道,很久以前,我们这一脉犯下了大错。
有人,將我们困於此地,不得迁移,不得离开。
世世代代,直到——”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直到主母离开。”
南宫安歌心中一动:“主母?”
“族谱记载。或许……就是我们这一脉的主人。”
祭司的声音带著一种复杂的,不確定情绪,“只有她离开了,我们的惩罚才算结束,才能重获自由。”
她苦笑了一下。
“可主母到底是谁?为什么被困在这里?我们犯了什么错?族谱上都没写清楚。
一代传一代,传到今天,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想——
等主母离开,我们就自由了。”
她望著石殿深处黑暗的甬道,声音变得悠远。
“数万年了。我们守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却什么都放不下。不是因为我们忠诚,是因为我们被困住了。”
南宫安歌沉默了片刻:“那股气息……”
“是越来越浓了。”祭司打断了他,眉头紧锁,“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主母在甦醒,也许是什么封印在减弱……我们不確定。”
她看著南宫安歌,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你身上有『王』的气息,来这里,问起妖邪之气,问起黑水河……我在想,会不会是……”
她没有说下去。
南宫安歌听出了祭司话中那丝隱秘的期盼——
她以为他是来带主母离开的。
以为终於有人来结束这场持续了数万年的惩罚。
可他不是。
“我不是谁派来的。”
他如实回道,“我只是我自己。我来,是因为有人告诉我,东边有我要找的答案。”
祭司的身体微微一顿。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南宫安歌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也许吧。”
她的声音有些疲惫,有些失望,
“可你来这里,真是巧合?!”
她转过身,望著石门上那幅古老的浮雕,声音变得很轻。
“你知道吗?黑水河的水,连著地底深处。”
南宫安歌一怔。
“黑水河上游是无数清澈的溪流,可一旦匯聚,就变成了幽深的黑色。”
祭司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黑色,是从地底渗上来的。河水把那里的气息稀释了、压制了,不让它蔓延。”
南宫安歌心中一震。他想起了黑水河下游那个水潭,想起了那股被河水压制住的气息。
“那股气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浓的?”他问。
祭司沉默了片刻,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恍惚。
“二十多年前……也许是三十年?记不太清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我忽然感觉到,困住我们的那层壁障……鬆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