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何相公了。”
何铸躬身退下,殿內只剩下岳飞、韩世忠、张宪三人。
“陛下,”韩世忠低声道,“黄掌门已去西山岛,单刀赴会,臣担心————”
“担心他寡不敌眾?”岳飞摇头,“思文,你与安平相识多年,可曾见他做过没把握的事?”
韩世忠一怔。
“安平的武功,早已超凡入圣。”岳飞望向殿外雨幕,“四年前泰山封禪,那漫天霞光、百兽虚影,你以为真是天兆?那是他一手导演的戏。但他既然能导那样一场戏,就说明他掌控局面的能力,已非常人所能想像。”
他走到案前,提笔疾书:“传朕密旨给安平:江南之事,全权委你。可先斩后奏,可调一切兵马。只有一个要求—赵士程,朕要活的。”
韩世忠一惊:“陛下,魏国公罪该万死,为何————”
“因为他姓赵。”岳飞放下笔,眼中闪过冷光,“朕受宋室禪让,得位虽正,但天下赵氏宗亲,心中不服者大有人在。
杀一个赵士程容易,但要让所有赵氏宗亲死心,就需要一场公审一让天下人都看看,勾结外寇、叛国作乱的下场。”
他拿起写好的密旨,盖上玉璽:“告诉安平,把赵士程完好无损地带回来,朕要在杭州城头,当著万千百姓的面,审判这位前朝魏国公。”
“臣明白了。”韩世忠双手接过密旨,“臣这就派人送去。”
“不。”岳飞摇头,“你亲自去,坐镇胥口,接应安平,记住,速度要快,你要是去的慢了,我怕你连那赵士程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韩世忠浑身一震,郑重抱拳:“臣,遵旨!”
他转身大步离去,甲冑鏗鏘。
殿內只剩下岳飞与张宪。
雨势渐小,天光渐亮。
“思文,”岳飞忽然问,“你说,安平此刻在做什么?”
张宪望向太湖方向,沉默片刻,缓缓道:“臣猜,黄掌门应当已经登岛了。”
张宪猜得没错。
太湖,西山岛外三里。
一艘快船破浪而行,船头,黄丹迎风而立。
雨已停,湖面泛起晨雾,白茫茫一片。
西山岛在雾中若隱若现,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掌门,前面就是西山岛。”船老大是个精悍的太湖汉子,名叫陆老七,是陆长风的本家侄子,“这岛三面悬崖,只有南面一处码头能上岸。但码头有重兵把守,还有瞭望塔,咱们的船一靠近就会被发现。”
黄丹目力极佳,已透过晨雾看到岛上隱约的灯火,以及码头上晃动的人影。
“岛上有多少人?”
“说不准。”陆老七压低声音,“魏国公上岛时,带了三百亲卫,都是精锐。后来王家、李家、陈家也陆续派人上岛,加起来少说也有五百。再加上倭寇那五百人————岛上现在怕是有上千人马。”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道:“黄掌门,不是小的怕死,但咱们这船上就二十个人,硬闯的话————
,”
“谁说我要带你们硬闯?”黄丹忽然问。
陆老七一愣。
黄丹转身,对船上二十名水军道:“你们在此等候,听到我在岛上呼喊你们,就驾船靠岸接应。若一个时辰后没有喊你们,就先行立刻返航,不必等我。”
水军队长是个黑脸汉子,名叫陈横,闻言急道:“黄掌门,这怎么行!韩枢密交代了,要我们誓死护卫您—
—”
“这是军令。”黄丹打断他。
陈横咬牙,最终抱拳:“末將————遵命!”
黄丹不再多言,走到船边,纵身一跃。
他没有落入水中,而是踏水而行,如履平地。
晨雾中,那道青衫身影如仙人凌波,转眼间已去数十丈,没入茫茫雾靄。
船上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这是轻功?”一个年轻水兵喃喃道。
“是神仙吧————”另一个喃喃。
陆老七最先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都別愣著!把船藏到芦苇盪里,弩上弦,刀出鞘,隨时准备接应!”
黄丹踏水而行,速度极快。
他周身的“炁”场扩散开来,感知著水下的暗流、礁石,以及————潜伏的暗桩。
果然,离岛还有一里时,他察觉到水底有数道气息。
是水鬼,潜藏在水下,身上绑著绳索,连著岸上的铜铃。
一旦有船经过触动绳索,铜铃就会响。
很精巧的布置,但对黄丹无效。
他脚尖在水面轻轻一点,身形拔高丈余,凌空踏步,直接从那些水鬼头顶掠过。
水鬼们只觉头顶好似有什么东西略过,但都不等他们查看,就眼前一黑再没有了知觉。
登岸处,不是码头,而是东面一处悬崖。
悬崖高逾十丈,怪石嶙峋,猿猴难攀。
但黄丹如壁虎游墙,几个起落便已到崖顶。
崖顶是一片松林,林中有岗哨。
两个护卫靠在树上打盹,他们守了一夜,此刻正是最困的时候。
忽然,其中一人觉得脖子一凉,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看到同伴也捂著喉咙缓缓倒下。
黄丹从他们身边走过,指尖两滴血珠滑落,渗入泥土。
他继续向前。
观潮別院在西山岛最高处,依山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此时天色微明,別院內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显然正在忙碌。
黄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后山。
后山是陡坡,坡下是別院的后园。
园墙高两丈,墙头插满铁蒺藜。
黄丹正要翻墙,忽然心生警兆,身形暴退三丈。
几乎同时,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地面“噗噗噗”射出数十支劲弩箭失,箭头髮黑,显然淬了剧毒。
紧接著,三道黑影从树丛中掠出,呈品字形將他围住。
来人皆著灰衣,面罩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冰冷如死水。
影卫。
“黄丹?”中间一人开口,声音嘶哑,“魏国公等你多时了。”
黄丹扫视三人,微微摇头淡淡道:“这赵士程倒是小气,知道我来也不派几个实力强的人迎接,就拍你们三个小虾米。”
影卫原本共有三大统领:天影、地影、人影。
眼前这三人正是其中之二:天影、人影。
至於地影,则是在之前在密州起事的时候,被当地天元门执事所杀,此后这位置便一直空缺。
天影缓缓拔出腰间细剑,剑身漆黑,无光,“哼,大言不惭,魏国公说了,活捉黄丹者,赏金万两,封侯爵。”
人影也拔出双刀,刀身弯曲,是倭刀样式。
黄丹笑了:“赵士程听著倒是大方,可惜,他一个將死之人,拿什么封侯?也就是过过嘴癮而已”
“狂妄!”人影厉喝,双刀齐出,刀光如雪,卷向黄丹。
几乎同时,天影的细剑也动了,如毒蛇吐信,直刺黄丹后心。
两人配合默契,一明一暗,一快一诡,封死了黄丹所有退路。
但黄丹不退。
他右手抬起,食指中指併拢,在身前虚画了一个圆。
一个淡金色的圆。
刀光剑影撞在圆上,如泥牛入海,消失无踪。
天影、人影同时闷哼,倒飞出去,落地时跟蹌数步,嘴角溢血。
“这是什么武功?!”人影惊骇道。
黄丹不答,迈步向前。
天影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枚竹哨,吹响。
尖锐的哨声划破晨雾。
下一刻,別院內警钟大作,无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影卫、护卫、私兵————黑压压的人群將后园围得水泄不通,少说也有三百人。
人群中,一个锦袍老者缓缓走出。
他年约六旬,面容清癯,鬚髮皆白,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前朝魏国公,如今的安乐公—赵士程。
“黄掌门,久仰了。”赵士程拱手,语气竟十分客气,“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黄丹打量著他,缓缓道:“魏国公倒是沉得住气,王家已灭,倭寇被围,你还有閒心在此等我?”
赵士程笑了:“王家?一群墙头草而已,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至於倭寇————服部鬼丸那蠢货,真以为我会把江南拱手让给他?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黄掌门,其实你我本不必为敌。
你助岳飞夺了江山,我赵氏失了天下,这是天意,我认。
但如今天下已定,你我为何不能合作?”
“合作?”黄丹挑眉。
“不错。”赵士程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你可知,我手里有什么?我手里有赵宋皇室百年积累的宝藏,更有海外十三国的海图,有西域三十六国的秘道。
你们当初搜索皇宫,消失不见的那些东西,全部都在我的手里”
他眼中泛起狂热:“黄掌门,你是聪明人,当知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
岳飞现在用你,是因为天下未平。
等金国灭了,西夏降了,江南稳了,你一个手握重兵、身怀奇术的郡王,他会容你吗?”
黄丹静静听著,不置可否。
赵士程以为他动心,继续道:“只要你今日点头,与我合作,这些宝藏你我平分。
江南,乃至整个天下,都可以是我们的!届时,你为帝,我为王,共掌江山,岂不快哉?”
他说得慷慨激昂,周围护卫却听得心惊胆战一这分明是要拉黄丹造反!
黄丹终於开口:“说完了?”
赵士程一怔。
“说完了,就带著你的春秋大梦,去跟赵构他们说吧。”
赵士程脸色骤变,后退一步,厉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上!死活不论!”
三百护卫一拥而上。
黄丹嘆了口气。
他本身並不是一个弒杀之人,也不觉得杀人有什么乐趣。
以前那是为了报仇,等报了仇之后,他已经是能不下杀手就儘可能不动手了。
但这一次不同,他对於这些吃里扒外,勾结外部势力之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有时候,杀戮是最简单的语言。
他双袖一振,周身金光大盛。
那不再是淡淡的金色,而是如烈日般耀眼的光芒,將整个后园照得如同白昼。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护卫,凡是被被金光照到,皆是如遭重击,吐血倒飞。
后面的护卫惊恐止步,有人甚至扔下兵器,转身就逃。
“不准退!退者斩!”赵士程嘶吼,让身边的亲卫拔剑连斩两名逃兵。
但无济於事。
恐惧如瘟疫般蔓延,三百人的队伍,顷刻间溃散大半。
天影、人影对视一眼,咬牙再上。
这一次,他们用上了拼命的招式。
天影的细剑化作千百道黑光,人影的双刀捲起漫天雨水。
看起来,招式十分华丽,反实际上连內力外放都做不到。
黄丹看到了现在,觉得那赵士程应该没有什么隱藏的后手了,准备动手解决这场闹剧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天,紧接著翻手下压!
“轰”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天而降,如山岳崩塌,如四海倒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