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武盟(8k)
钱塘江畔的刑场设在六和塔下。
正午阳光炽烈,江水滔滔东去。刑台周围早已被数千百姓围得水泄不通,更外围是持戟肃立的禁军,甲冑在日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
赵士程被押上刑台时,场上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这位曾经的魏国公,此刻只著一件单薄囚衣,手脚镣銬俱全。
他的头髮被草草束起,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
三日牢狱,让他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容迅速衰老,眼窝深陷,皱纹如刀刻般深。
但那双眼睛,依然透著某种执拗的光。
监斩官是刑部侍郎林觉,一个年约四旬、面容严肃的官员。
他展开詔书,高声宣读判决,声音在江风中断断续续。
赵士程跪在刑台中央,仰头望天。
天空湛蓝如洗,偶有鸥鸟掠过。
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晴天,自己作为宗室子弟第一次入宫覲见。
那时的皇宫金碧辉煌,那时的赵家江山似乎固若金汤。
谁能想到,四十年后,他会以叛国罪被处决在钱塘江畔。
“时辰到———”刽子手拖长了声音。
赵士程闭上眼。
刀光闪过。
鲜血喷溅在刑台木板上,迅速渗入纹理。
头颅滚落,双目圆睁,望向杭州城的方向。
人群一片死寂,隨即爆发出复杂的声响一有鬆气声,有嘆息声,也有压抑的啜泣。
毕竟,这是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王爷,如今却身首异处。
林觉验明正身后,宣布行刑完毕。
尸体被草蓆捲起,头颅装入木匣,將悬掛城门三日示眾。
人群渐渐散去。
但这场处决引发的波澜,才刚刚开始。
同一时间,杭州行宫偏殿。
黄丹站在窗前,望著庭院中的一株老桂树。
桂花未开,但枝叶翁郁,在午后的光影中投下斑驳的暗影。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杜敬。
“掌门,赵士程已伏法。”杜敬低声道,“按您的吩咐,尸体已收敛,准备葬在城外乱葬岗。”
黄丹没有转身:“他那些家人呢?”
“直系亲属十七人,参与谋反的九人已收监,等待秋后问斩。
其余八人,包括三个未满十岁的孩童,已安排流放岭南。”
“岭南,自从唐朝以来,流放之人大多都是去往岭南,经过百多年的开发,环境已远不是当初那般恶劣————”黄丹轻嘆一声,“算了,路上派人盯著,確保他们活著到达,到岭南后,交给当地官员安置,不必特別关照,也不必刻意刁难,但切记要盯紧他们,看看有没有人与他们接触。”
“弟子明白。”
黄丹转身,走到案前。
案上铺著厚厚一摞名册,都是沈家这几日陆续送来的一江南各大家族核心成员的名单、关係网、產业分布,事无巨细。
沈明德为了沈家的前程,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
“沈家送来的名单,核实了多少?”黄丹问。
杜敬上前一步:“已核实七成。
沈家確实下了功夫,许多隱秘关係都挖了出来。
只是————名单上涉及的人数太多,若真按掌门之前说的,全部清理,恐怕————”
他顿了顿,小心斟酌词句:“恐怕会震动整个江南,甚至朝野。”
黄丹翻开名册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標註著家族、职务、与王赵两家的关係密切程度,以及疑似参与的罪行。
王家的姻亲、李家的故旧、陈家的门生————一张庞大的网络,几乎涵盖了江南六成以上的士族。
“杜敬,”黄丹忽然问,“你说,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心要反?有多少只是隨波逐流?又有多少,只是身在局中,身不由己?”
杜敬沉默片刻:“弟子不知。”
“我也不知道。”
黄丹合上名册:“但我知道一点:乱世用重典。
大申初立,江南未稳,若此时不把毒瘤连根挖掉,等它们长成参天大树,再想动,就得伤筋动骨了。”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掛的江南地图前。
地图上,杭州、苏州、扬州、明州————一个个城市用硃笔圈出,旁边標註著家族姓氏。
“陛下给我全权处置之权,那便是信任我,我自然也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黄丹手指划过地图:“这一次,我要让天下人知道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叛国者,绝无宽恕。”黄丹声音转冷,“第二,天元门,不仅仅会救人,也会杀人。”
杜敬浑身一震。
“去准备吧。”黄丹转身,“按名单,分批行动。第一批,王、李、陈三家的核心成员,以及与赵士程有直接往来的官员。记住,要快,要准,要狠。反抗者格杀勿论,投降者押送杭州受审!”
“那————那些家族的老弱妇孺?”
黄丹闭上眼睛,良久才道:“十岁以上者,一个不留杀。
女眷和孩童————集中看管,等待后续打散流放。”
“是。”
杜敬躬身退下,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掌门,有一事————”
“说。”
“沈家送名单时,沈文康私下找我,说————说沈公希望,清理之后,江南能留几个“懂事”的家族,作为表率。”
黄丹笑了:“沈明德这是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
告诉他,沈家的功劳我记得,但江南的未来,不是他该操心的。”
“弟子明白了。”
杜敬退下后,黄丹独自站在殿中。
窗外传来遥远的江涛声,一声声,如歷史的嘆息。
在看过那一份名单后他就知道,自己即將下达的命令,会造成上万乃至十数万的人头落地,更会让不知凡几的家庭支离破碎。
但他更知道,若不这么做,江南迟早会再起叛乱,会有更多人死在战火中。
“以杀止杀,我这一波名声可算是彻底臭了————”黄丹喃喃道,“算了,后世之评判,於我这个活在现下之人而言,又有什么干係。”
六月初五,子夜。
杭州城西,清河坊。
这里是王家的祖宅所在,占地百亩,高墙深院,飞檐斗拱,是杭州城內数一数二的豪宅。
但今夜,王府內外一片死寂。
大门紧闭,门楣上悬掛的白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映出惨澹的光—赵士程被处斩后,王家自知大祸临头,已先行掛白示哀,实则暗中准备撤离。
只是他们没想到,朝廷的动作这么快。
三更时分,一队黑衣人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王府周围的街巷中。
他们约有百人,个个身著夜行衣,面罩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动作迅捷如豹,行走间几乎不发出声音。
为首者正是喻临。
他抬头望了望王府高墙,打了个手势。
几十余名天元门弟子纵身跃起,如飞鸟般掠上墙头。
墙內传来几声闷哼,隨即恢復寂静。
喻临一挥手,其余人如潮水般涌入王府。
王府內並非毫无防备。
王焕之被捕前,已安排了两百私兵护院留守,更有一批重金聘请的江湖客。
当警钟响起时,这些人迅速反应,各持兵刃迎战。
但他们的对手,是训练有素的天元门精锐。
这些弟子最弱的也有十年內力,更有喻临这样被黄丹灌了上百年內力高手带队。
双方初一交手,便是高下立判,刀光剑影在深夜的王府中交错。
天元门弟子三人一组,互相掩护,招式简洁狠辣,专攻要害。
王府的护院虽多,但缺乏配合,很快被分割击溃。
喻临直扑內院,他的自標是王焕之的长孙王守仁—王家实际的主事人,也是与赵士程往来的关键人物。
內院书房中,王守仁正在焚烧最后一批密信。
听到外面的喊杀声,他脸色惨白,手一抖,火盆打翻,燃著的信纸飘落在地毯上,迅速引燃。
“公子快走!”两名贴身护卫破门而入,“前院顶不住了!”
王守仁咬牙,从书案下抽出一柄宝剑:“走?能走到哪去?杭州城已被封锁,太湖水路也被水师控制————今日,唯死战而已!”
他话音未落,书房门轰然炸开。
木屑纷飞中,喻临踏步而入,手中井盘剑泛著寒光。
“王守仁,”喻临声音平静,“奉朝廷令,捉拿叛党,放下兵器,可免一死。”
“免死?”王守仁惨笑,“我王家参与谋反,已是诛九族的大罪,左右都是死,不如拼个痛快!”
他长剑一振,直刺喻临面门。
这一剑又快又狠,显是得了王家剑法真传。
但喻临只是侧身半步,井盘剑轻轻一格。
“鐺!”
王守仁虎口崩裂,长剑脱手飞出,钉在樑上。
他还想再动,喻临的剑尖已点在他咽喉。
“拿下。”
两名天元门弟子上前,用特製的牛筋绳將王守仁捆了个结实。
“喻临!”王守仁嘶吼道,“你们天元门助紂为虐,不会有好下场!岳飞今日能用你们清理江南,明日就能用別人清理你们!狡兔死,走狗烹,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喻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这话,赵士程临死前也说过。
可惜,你们都不懂陛下,更不懂掌门。”
他挥手:“带下去,仔细搜,所有文书、帐册,一件不准遗漏。”
同一夜,类似的情景在江南各州同时上演。
苏州,李家庄园。
李家家主李崇文正在密室中与几个心腹商议退路,忽然密室门被暴力破开。
带队的是天元门江南分院执事於澈,率五十弟子,半个时辰內控制全庄,擒获李家核心成员三十七人。
扬州,陈家別院。
陈家家主陈永年试图从水路逃跑,船只刚出码头,就被埋伏在水下的天元门弟子凿穿船底。
陈永年落水被擒,隨行家春全部被控制。
明州、湖州、绍兴、嘉兴————
一夜之间,江南七州二十九县,近百个家族宅邸遭到突袭。
天元门出动了五千弟子,配合各地驻军,以雷霆手段清洗参与叛乱的士族势力。
行动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这三十多天里,杭州城外的刑场几乎没有停过。
一批批人犯被押解至此,验明正身后,当眾处决。
鲜血染红了刑场的土地,浓重的血腥味数日不散。
江边的乌鸦成群结队,在刑场上空盘旋,发出刺耳的鸣叫。
百姓们从一开始的围观、议论,到后来的麻木、迴避。
许多人闭门不出,街市一度冷清。
但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
那些曾被这些士族欺压的佃户、工匠、小商人,偷偷在夜里焚香,感谢朝廷为他们出了一口恶气。
第四天清晨,黄丹登上杭州城头。
韩世忠陪在他身侧,面色复杂。
“这一个月来,送到钱塘刑场处决的,便已有七千四百七十三人。”韩世忠低声道,“另有一千三百百余人收监待审,这还是没算那些当初被击杀的,现在大致估算已杀了四万人。”
黄丹望著城外刑场的方向,那里已经清理乾净,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血腥气。
“国公是觉得,我杀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