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牙大巫陡然加速,血色遁光在虚空中撕开一连串刺耳的音爆。
他落在仙葫岛上空,脚下的岛屿已是一片狼藉,葫芦形的轮廓虽然还在,但两座山峰都已裂开了数十道巨大的豁口。
他神识穿过残破的困阵,朝海底深处扫去。
下一刻,血牙大巫的眉头当即皱起。
他看到了海底废墟中正在翻找著什么的毒鳞王,那尊百丈蛇躯在碎石与泥沙中来回搅动,模样颇有几分气急败坏。
但他没有看到吞海大巫。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可海底废墟中瀰漫著的吞海大巫的气息,又分明浓郁到了极致,那种浓度的气息残留,只可能是————血牙大巫的目光沉了下去。
要么吞海大巫死了,要么他拼著本源大损施展了什么逃命秘术。
但以吞海大巫的性子,若是还有逃命的手段,断不会轻易现出原形。
现出原形便意味著被逼到了绝路。
那么,答案便只剩下一个。
吞海大巫,多半已经死了。
得出这个结论的剎那,血牙大巫的后背隱隱泛起一丝凉意。
吞海大巫是什么人?
那是纵横无尽海三千年未曾吃过什么大亏的老怪物,一手吞噬神通出神入化不说,水遁之术更是冠绝无双,连他血牙都不敢正面硬撼。
就这么死了?
不仅如此,此地残存著的第三股气息,才是最让血牙大巫震惊的————
正当他心念急转之际,海底的毒鳞王也察觉到了他的神识窥探,那颗狰狞的蛇首猛地抬起,蛇瞳穿过层层海水,直直锁定在血牙大巫身上。
一人一妖的目光隔著一片翻涌的海域撞在一起,空气都为之一滯。
毒鳞王庞大的蛇躯从海底废墟中缓缓升起,海水从他墨绿的鳞甲上哗哗淌落o
他重新化作人形,负手站在翻涌的海面之上,仰头看著头顶那道血色人影。
“血牙道友日理万机,怎么有空远走海外?”
毒鳞王咧开嘴,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就不怕————死在这吗?”
“还是说,是心中难抵对我的思念?”
血牙大巫没有理会他的讥讽。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冷冷地俯视著毒鳞王,开口问道:“吞海呢!”
毒鳞王蛇瞳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血牙大巫问出这三个字的语气太过篤定,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毒鳞王在心中飞快盘算。
方才那个青袍年轻人凭空消失,他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此事若是被血牙大巫知道,以这老狐狸的精明,定会猜到那年轻人身上藏著什么了不得的宝物。
到那时,他再想独吞那份机缘,便难如登天了。
想到这里,毒鳞王脸上的讥讽之色更浓了几分。
“还能去哪?”他冷哼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傲然,“这吞海老贼背信弃义,竟然凭藉本座对他的信任,將本座镇压在此,自然是被本座反杀了。”
血牙大巫听完这句话,嘴角缓缓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哦?”
他將声音拖得很长,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满是玩味。
“妖王竟然有这本事?连吞海都能杀得了?”
毒鳞王嗤笑一声,將那件墨绿鳞甲振得簌簌作响。
“血牙道友就別拿自己那点微末道行来称量本座的伟大了。”
他下巴微扬,光头上那双浓眉高高挑起,语气里满是倨傲。
“本座实力的强大,岂是你能想像的?”
血牙大巫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大笑过后,他逐渐收起笑容,看著毒鳞王,缓缓说道:“既然如此————那为何还要人家计道友从旁协助,才能杀得了吞海呢?”
毒鳞王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张粗獷凶悍的面孔上,倨傲与讥讽在同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认识那个青袍年轻人!
血牙大巫不但认识,还知道那年轻人来过这里!
毒鳞王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他张了张嘴,“你认识他?”
血牙大巫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他负手立在虚空之中,微微頷首。
“他是极渊大陆之主。”
血牙大巫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清晰地落入毒鳞王耳中。
“计缘。”
毒鳞王愣了一瞬。
极渊大陆————那地方他听说过,远在荒古大陆以北,距离蛮神大陆更是十万八千里。
一个大陆的共主,怎么会跑到这仙葫岛来?
可转念一想,那人杀吞海大巫时的老辣手段,那尊毁天灭地的巨炮,那门凭空暴涨一个大境界的秘法————若说此人是一陆之主,倒也不算辱没。
毒鳞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面上重新浮起那副粗獷的笑容。
“原来是血牙道友的熟人。”
他的语气恢復了几分从容。
“可惜,那位计道友帮本座杀了吞海老贼之后便匆匆离去了,本座想留他喝杯酒都没留住。”
血牙大巫闻言,双眼微眯。
他当然不信毒鳞王的鬼话。
以毒鳞王的性子,会放一个身怀至宝的元婴修士安然离去?
更別说那计缘方才经歷了一场大战,必然已是强弩之末,毒鳞王岂会放过这等天赐良机?
可毒鳞王既然这么说,便说明他真的没能留住计缘。
不但没能留住,恐怕连人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血牙大巫的神识悄然铺展开来,將方圆数百里的海域来回扫了不下十遍。
確实没有计缘的气息。
一丝都没有。
血牙大巫收回神识,面上不露分毫,只是淡淡地看了毒鳞王一眼。
“既然如此,那老夫便不打扰妖王了。”
他说完,也不等毒鳞王回话,转身化作一道血色遁光,朝蛮神大陆的方向破空而去。
毒鳞王目送那道遁光消失在天际尽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6
,与此同时。
灵台方寸山,第五层。
计缘跟蹌著推开【冥想室】的石门,步履虚浮。
黑煞魔尊灵效消退后的反噬比他预想中来得更加猛烈,体內的法力几近枯竭,经脉中残留的暴戾气息还在四处乱窜,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丹田处隱隱作痛。
涂月早已等在【冥想室】內,见他这副模样,眼里满是担忧。
她三步並作两步迎上来,伸手扶住计缘的胳膊,將他搀到石室中央的蒲团上坐下。
“主人,你伤得这么重————”
涂月蹲在计缘身侧,仰头看著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孔,声音里带著几分焦急。
“真的不去血髓棺內先恢復一下吗?那血髓棺的灵效专门针对肉身躯壳,主人你眼下气血亏损得厉害,进去躺一躺总归是好的。
计缘盘膝坐在蒲团上,双手结印,將体內那些乱窜的暴戾气息一点一点地压回丹田深处。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胸腔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灼痛感才稍稍缓解了几分。
“不急。”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十分篤定。
涂月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又看计缘那一脸不容商量的模样,终究只是抿了抿唇,没再多说。
她站起身,走到【冥想室】一角,那里摆著一尊巴掌大小的青铜香炉,炉中燃著一截安神香,裊裊青烟在石室中缓缓瀰漫。
“外边现在有两个化神修士,主人你就不怕他们找到这里来?”
计缘闭著眼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当初我元婴中期的时候,他们就察觉不到灵台方寸山的踪跡,如今我已踏入元婴后期,他们更別想找到一星半点。”
涂月一想,倒也是这个理。
她心下稍安,便安静地退到一旁,不再打扰计缘。
计缘將体內翻涌的气息彻底压制下去之后,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心念一动,唤出面板看去。
【冥想室:iv4(可升级)】
【灵效:冥想锻神魂,可提高当前境界800%的神识。】
【升级条件:元婴期杀死1名化神修士。(已达成)】
计缘的目光在最后那三个字上停留了好几个呼吸。
已达成。
当初看到这个升级条件的时候,他觉得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元婴期杀死化神期修士,这中间横亘的是一道天堑。
修仙界自古便有句话————化神之下皆螻蚁。
一个元婴修士,哪怕修炼到元婴巔峰,手持眾多法宝,在面对真正的化神修士时也不过是多撑几个回合的区別罢了。
可如今,吞海大巫死了。
死在他手里。
虽然是趁著吞海大巫重伤未愈,虽然有黑煞魔尊的灵效加持,虽然有【陨星炮】这张最大的底牌,虽然毒鳞王替他分担了吞海大巫元神的压力。
但终究是他亲手將那口海眼精怪轰成了虚无。
计缘心中並无太多的骄傲与得意,他只是觉得,原先看起来遥不可及的目標,做起来似乎也没有那么难。
他看著面板上的“已达成”三个字,心念一动。
“升级。”
就在他念头落下的那一剎那,整座冥想室忽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石室四壁原本粗糲的石面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青光,那光芒並不刺眼,温润如玉,从墙壁深处缓缓渗透出来,將整间石室映照得如同浸在一汪青色的湖水之中。
墙壁上那些经年累月留下的细小裂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每一道裂纹合拢之时都会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
石室的地面上,一圈又一圈淡金色的阵纹从计缘盘坐的蒲团底部扩散开来。
那些阵纹繁复玄妙,每一道纹路都像是蕴含著某种天地至理。
阵纹扩散到石室边缘之后又开始缓缓收缩,一呼一吸,像是在与计缘的呼吸同频共振。
石室顶部的穹顶上,七颗星辰般的光点逐一亮起,呈北斗七星之形排列。
七颗星辰洒下七道淡银色的光柱,將计缘笼罩其中,光柱內隱约有无数的星辉在流转飘落。
计缘只觉得识海中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壁垒被轰然衝破。
原本便已远超同阶的神识在这一刻开始疯狂暴涨,如果说之前化神级別的神识是一条奔腾的大河,那现在这条大河正在变成一片浩瀚的湖泊。
神识的敏锐程度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甚至能感知到灵台方寸山外那粒微尘隨著海流漂动的速度,能感知到数百里外一条路过的小鱼鳞片上每一道纹路的细节,能感知到海水深处那些细碎砂石互相碰撞的微小震颤。
计缘只觉得自己的神识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念头转动之快,感知之敏锐,与升级之前判若两人。
甚至就连体內的伤势,都伴隨著这【冥想室】的升级好了许多。
石室中的异象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缓缓消散。
墙壁上的青光逐渐褪去,地面的阵纹重新隱入石层深处,穹顶上的七星也一颗接一颗地黯淡下去。
计缘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头望去,只见头顶飘著一行只有他才能看见的小字。
【冥想室:iv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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