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霞蹲在老陈旁边,攥著他的手。
那只手又干又糙,指甲缝里全是经年累月洗不掉的泥垢,虎口上有一道旧伤疤。
陈霞把自己的棉手套摘下来套在这只手上,又拿袖子蹭了蹭老陈头眼角的泪。
“陈大爷,您別急,我哥他们正在救人,肯定能救出来。”
陈援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那儿出不来。
他的手反过来攥住陈霞的手指头,攥得死紧死紧,指甲几乎掐进陈霞的手背里。
陈霞疼得倒吸一口气,但没抽手,就那么让他攥著。
他这辈子太苦了。
土改分了两亩薄地,没种几年就入了社。
五八年去公社炼钢铁,三个月瘦了二十斤,回来吐了半个月的血。
六零年挨饿,他把自己那份窝窝头全给了媳妇和儿子,自己啃树皮啃得满嘴是血。
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娶了媳妇生了孙子,以为日子能好点了,
结果儿子在煤城矿上被埋了,儿媳妇卷著抚恤金改嫁,留下个不到两岁的小锁。
老两口一把屎一把尿把孩子拉扯到五岁。
老伴因为天天哭,眼睛哭坏了,见风就流泪,看东西模模糊糊。
他自己也落下了一身的病,咳起来没完没了。
今天早上,他起来烧炕,想让老伴和孙子多睡会儿。
炕刚烧热,就听见头顶咔嚓一声响。
他回头的功夫,房顶就塌了。
老伴当时正抱著小锁在炕上唱童谣。
“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门口唱大戏……”
二柱子扛著千斤顶跑回来的时候,喘得跟风箱似的。
周诚也跟来了,手里拎著工具箱,脚上趿拉著一双单布鞋,显然是听到消息就跑出来,连鞋都没来得及换。
千斤顶是从周诚修拖拉机的工具箱里拿的,五吨的液压千斤顶,平时用来顶拖拉机车头的。
陈锋接过千斤顶,猫著腰钻进废墟和半截土墙之间的缝隙里。
空间很小,只能容一个人侧著身子进去。
头顶上悬著那根断裂的房檁,檁条上掛著一缕一缕的草帘子,风一吹就晃。
土坯碎屑不停地从头顶往下掉,落在他的头髮里、领口里、耳朵眼里。
他把千斤顶支在檁条和地面之间,找准了受力点,慢慢压动液压杆。
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黑风趴在缝隙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陈锋的背影。
千斤顶压一下,檁条升一点。
四十公分的时候,陈锋停下了手,低头往下看。
那一刻,连他这个见惯了生死的重生者,都觉得嗓子眼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发疼。
一个佝僂的身影趴在炕上,背弓得像一口被压弯的锅。
花白的头髮糊满了泥浆,后背的棉袄被土坯砸开了一个大口子。
她的两只手死死抠著炕席,指甲都掀翻了,炕席上留下五道深深的血印。
而在她用身体撑起的那个狭小,温暖的空间里,蜷缩著一个小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