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天幕之下。
散修们听著旁白最后那几句话,先是茫然,隨即眼睛猛地瞪大。
“我是不是听错了?”
一名散修转头,看向身旁同伴,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边陲东隅之地?我们这里?伟大存在?”
“不!你没听错!”
“他、他好像真的在说……”
“那个搅动了整个天元域的,是我们这个犄角旮旯出去的人!”
另一人声音带著一种荒诞的激动。
“哗——!”
短暂的死寂后,码头沸腾!
无数道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周围破败的木屋、停泊的旧船、散落的渔网。
又望向那片顏色深暗的“无归海”。
荒谬!难以置信!
却又带著一丝与有荣焉般的战慄!
那个能让天庭都“天翻地覆、日月无光”的伟大存在。
竟出自他们脚下这片被视为贫瘠边缘的土地?
二郎神陨落与汐的身世秘密都没有人关注。
注意力全被这石破天惊的信息夺走。
东郭源、西门听、木沧澜、江浮山等人也面露惊诧。
东郭源目光沉静,看向天幕上那模糊的光影,心中那个猜测越发清晰。
这所谓的“旧冕禁令”,恐怕与这位“伟大存在”脱不了干係。
西门听握剑的手背青筋微凸。
他盯著天幕上那標註著“东隅之地”的角落,眼神炽热。
出身此地,却能搅动天元风云!
这才是他嚮往的道路!
无论这位存在是谁,都让他看到了打破“边陲”宿命,剑指苍穹的可能!
木沧澜与江浮山则是心头剧震。
他们追求渡海寻找机缘,却不知家乡可能曾走出过如此人物?
守海人阵营,墨枢的注意力却有些飘忽。
他偷眼看向身旁身形微颤的汐。
想到天幕揭示汐是因修炼《无相涅槃经》才形体变化,如今乃是女子之身。
不知为何,心底那丝因“误会”而產生的失落。
竟奇异地化开,转而泛起一丝隱秘欣喜。
……
天幕画面继续流转。
但节奏明显加快。
旁白声在激昂后,恢復平静敘述:
【清源妙道真君陨落后,其事跡与所藏真相一度被掩盖。】
【汐於西域古寺,结合其“无垢灵体”与逝川灵族天赋,於悲慟与坚韧中悟道领域,后世称为“妙音”。】
【她行走世间,暗中联络散落的伐天盟后裔与受压迫者。此为后话。】
【黑帝的统治,在清除內部隱患后,看似更加稳固。】
【然而,那来自东隅之地的变数,其影响已悄然扩散。】
画面隨著旁白的敘述,闪过几个快速片段:
汐朦朧水雾般的身影,在灾荒之地施雨救人。
她於深夜秘密会晤某些气息隱晦的修士。
黑帝於王座上,骷髏手掌的血肉似乎又多蔓延了一丝。
接著,天幕场景骤然变换。
切换到一处荒僻的地域。
青山脚下,一个名为安寧镇的小镇映入眼帘。
镇子不大,屋舍儼然,但笼罩在一股不安的氛围中。
旁白声响起:
【並非所有波澜都起源於宏大敘事与惊天阴谋。】
【有时,改变时代的涟漪,最初可能只是源於一个平凡小镇的谣言。】
【安寧镇,一个原本平静的凡人小镇,近来被“鬼女”的传言搅得人心惶惶。】
画面穿插进几个场景:
茶摊上,几个镇民聚在一起,脸色发白地低声交谈。
“真的!我昨晚起夜,亲眼看到坟地那边有白影飘来飘去,还有小女孩的哭声!”
“小李也说了,前几天夜里路过西边乱葬岗,听到有女娃在和人说话,可他拿灯笼一照,哪有人?只有坟头!”
“肯定是鬼女!”
“自从她奶奶死了,她就老往坟地跑,肯定是把不乾净的东西引回来了!”
“听说靠近她都会沾上晦气!”
“张铁匠家的牛前天无缘无故就病了,就是因为她从铁匠铺门口走过!”
镇上的孩子被大人严厉告诫。
不许靠近镇西头那片旧坟地,更不许和“那个没爹没娘的灾星”玩。
画面隨著流言所指,渐渐聚焦到镇西边缘一座小木屋。
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岁、身形瘦小、穿著打满补丁旧衣的女孩。
正蹲在屋后的小菜地里,小心翼翼地给几株蔫黄的菜苗浇水。
她脸蛋有些脏,但一双眼睛很大,透著一种过於沉静的灵气。
她叫小幽。
旁白声温和了些,揭示真相:
【谣言之源,女孩小幽。】
【她並非鬼女,只是一个父母早亡、与奶奶相依为命的可怜孩子。】
【三个月前,唯一疼爱她的奶奶也病逝了。】
【小幽天生拥有极为罕见的“通幽冥体”,天生灵觉强大。】
【她能看见常人不可见的亡魂,並能与之进行简单的交流。】
【因为对奶奶思念入骨,她常常跑去镇外的坟地。】
【不仅坐在奶奶坟前说话,也会遇到其他游荡的孤独亡魂。】
【心地善良的她,便会停下来,听那些亡魂诉说生前的遗憾。】
天幕上浮现出温馨的画面:
月色下的坟地,並不阴森。
小幽抱著膝盖坐在一个低矮的坟包前,小声说著:
“奶奶,我今天把您补过的衣服又补了一次,没弄坏……”
“阿花她们不和我玩了,不过没关係,我有奶奶,还有……”
她悄悄看了一眼旁边飘著的、半透明老妇人轮廓。
那老魂体慈爱地“看”著她。
……
另一个场景,小幽路过一个荒坟。
看到一个满脸愁苦的中年男子亡魂在原地打转。
她停下脚步,怯生生地问:“大叔,你找不到路了吗?”
那亡魂一愣,停止打转,看向小幽。
似乎无法理解她能看见自己,但本能地传递出迷茫的情绪。
小幽根据地上的碑文,低声说:“你叫陈大河是吗?”
“你的家在镇东,门口有棵老树,不过……好像已经拆了盖新房子了。”
亡魂身上的愁苦似乎淡去了一些,缓缓向她指的方向“飘”去。
虽然可能永远到不了“家”,但似乎不再无头绪地徘徊了。
【小幽的特殊能力,成了她与亡魂之间的纽带。】
【却也成了她被镇民恐惧排斥的根源。】
【几次有镇民在夜晚撞见她独自在坟地对“空气”喃喃自语,露出悲伤的表情。】
【恐惧便滋长为“鬼女招魂”的谣言。】
……
天幕的画面再次一转。
视角变了。
不再是全知俯瞰,而是变成了某个“人”的视线。
平静,温和,带著一丝好奇,行走在安寧镇的青石板路上。
旁白声响起:
【那位於天元域掀起无边波澜的『伟大存在』,在漫长旅途中,偶然路经这处边陲小镇。】
【他本欲寻处寻常人家借宿。】
【却於茶摊歇脚时,听到了关於鬼女的奇异传闻。】
视线所及,是寻常的街景,低语的镇民。
传闻的內容:小女孩、坟地、与看不见的“人”说话,传入这“视线”之中。
【传闻並未让他感到惊惧,反而引起了一丝淡淡的好奇。】
【於是,是夜,他未曾惊动任何人。】
【独自离开了借宿的柴房,向著镇外那片坟地行去。】
视线穿过稀疏的树林,踏过荒草小径。
月光清冷,將坟塋与碑石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他看到了。
在一座坟塋前,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那里。
是那个女孩,小幽。
她背对著这边,瘦小的肩膀在月光下显得单薄。
她正对著坟前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用极轻的声音说著话:
“奶奶別哭,小幽今天吃了馒头,是王婶偷偷塞给我的……”
“我没让別人看见,我很乖,你別担心……”
她的声音努力安抚,却又藏不住深深的孤独和委屈。
他放轻脚步,缓缓走近。
儘管他的脚步几近无声。
但女孩的灵觉异常敏锐。
她像是受惊的小鹿般回过头,脏兮兮的小脸上爬满恐惧。
身体向后缩去,后背紧紧抵住了墓碑,瞪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慌。
他停了下来,没有继续靠近。
一个温润平和的声音响起:
“你能看见他们?”
“这很了不起。”
小幽愣住了。
她脸上的恐惧凝固,慢慢转为难以置信的茫然。
眼睛瞪得更大,里面倒映著月光,也倒映著前方那道身影。
“你……你能听见我说话?”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著颤抖。
“你不怕我?”
长久以来,她说话的对象只有沉默的亡魂。
这是第一次,有人用如此温柔平静的语气对她说话。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然后,他向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儘量持平。
月光洒在他身上,依旧朦朧。
但小幽能感觉到那份专注的注视。
他看著她的眼睛,说道:“你能看见逝者,替生者和逝者传递无法言说的思念。”
“这是很温柔的能力。”
闻言,小幽堆积了不知多久的委屈爆发。
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浸湿了她脏兮兮的小脸。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
瘦小的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
他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伸出手,非常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这一个动作,便胜过千言万语。
月光笼罩著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远处的安寧镇早已沉入梦乡。
无人知晓,这个被他们恐惧排斥的“鬼女”。
在此刻,得到了来自遥远彼岸的理解。
旁白声在此刻响起:
【这是小幽,与那位来自东隅之地的伟大存在,第一次平静的接触。】
【一次始於好奇的相遇。】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在月下坟塋前哭泣的孤独女孩,与这位平静的过客。】
【他们將在未来,掀起何等难以预料的风暴。】
……
天幕画面流转。
安寧镇,白天。
镇子最气派的青砖大瓦房院门前。
赵镇长腆著肚子,站在新翻修的门楼下,眯著眼,满意地抚摸著一旁石狮子的脑袋。
他身后,跟著两个点头哈腰的跟班,张三和李四。
“镇长,这新门楼好气派!整个安寧镇,独一份!” 张三諂媚地笑著。
“那是,”李四接口,压低了声音。
“多亏了上次那批青灵米处理得乾净,王仙师那边打点到位,不然哪来的钱翻修?”
赵镇长露出一丝得意的笑,但隨即又板起脸,低声呵斥:“胡说什么!”
“那批米是前任镇长亏空的。”
“本官是填了窟窿,稳定了镇子!不懂別乱说!”
“是是是,镇长高义!”
张三李四连忙改口。
旁白声响起,冷静陈述:
【赵有財,安寧镇镇长,凝气巔峰修为。】
三年前,他私自侵吞了本应上缴天庭“农司”的一季赋税——“青灵米”。
这批灵米蕴含微弱灵气,是专供低阶天兵与仙禽的资粮。
亏空导致当年安寧镇的考核评级为“下”,险些引来巡察使问责。
赵有財力通过关係,重金贿赂了当时前来核查的天庭农司执事“王德”。
將亏空帐目全部栽赃给已病故的前任镇长。
並咬牙补上了一百五十石米,又送上多年搜刮的珍宝。
才让王德出具了“查无实据,前任失职”的文书,勉强矇混过关。
天幕画面配合旁白,快速闪过几个片段:
深夜,镇仓库內,赵有財指挥心腹將成袋的青灵米搬上自家马车。
茶馆雅间,赵有財將几件古玩推给对面一个面色倨傲的中年人。
王德漫不经心地翻看帐本,隨手改动了几处数字,盖上自己的印信。
赵有財点头哈腰地送走王德,转身后,脸上露出肉疼的表情。
……
画面转回现在。
赵有財正陶醉在自己的“丰功伟绩”和崭新门楼中,一阵轻微的破风声响起。
一道身著仙官常服的身影,落在了院中,正是王德。
赵有財嚇了一跳,待看清来人,立刻换上殷勤的笑容,小跑著迎上去:
“王仙师!您怎么亲自来了?”
“快,里面请,上好茶!”
王德摆摆手,脸色有些阴沉。
没理会赵有財的殷勤,径直走到院中石凳坐下。
他挥了挥手,示意张三李四滚蛋。
待閒人退下,王德才盯著赵有財,开门见山:“赵镇长,本官有事要你办。”
“仙师请讲!下官一定赴汤蹈火!”赵有財拍著胸脯。
“最近上面,”王德指了指天,声音压得更低,“需要一些特殊的苗子。”
“要年纪小,最好有特殊体质,或者灵魂天生纯净的。”
赵有財心里咯噔一下:“这……仙师,我这偏僻小镇,哪有什么特殊体质的苗子啊……”
“没有?”王德冷笑一声。
“我似乎听村民提过,有个小丫头,老是往坟地跑,还能看见不乾净的东西?”
“当时只当是愚民迷信,没细想。”
“现在上面既然有这个需求,你再仔细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