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著头顶那些光禿禿的枝椏,乌鸦已经飞走了大半,只剩下几只还蹲在原处,猩红的復瞳冷冷地盯著他。
“老朽这辈子也怕死。但老朽怕归怕,从来没为了活命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他那副样子,老朽看了几十年了,还是觉得噁心。”
高顽没有接这个话茬。
心中默默记下白莲左使的弱点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李怀德去哪里了?”
听见高顽突然的开口,还在抠树皮打发时间的大长老愣了一下。
不是被这个名字嚇到了,是这个名字太过陌生。
甚至比高芳还要陌生,以至於让他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这个人是谁。
这让大长老有些埋怨眼前这小伙子,怎么老是搞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出来为难他这个病人?
“李怀德……”
大长老把这个名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李怀德,李副厂长,轧钢厂,物资调配……
脑子里那些落了灰的记忆才慢慢浮上来。
“我想起来了,你说的是那个轧钢厂的副厂长?”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屑。
不是刻意的轻蔑,而是那种大人物提到小人物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居高临下。
在大长老的棋盘上,李怀德充其量只是一枚用过就丟的棋子,甚至不值得被记住。
“他本来是我们神教在四九城的一颗钉子,管著好几个厂子的物资调配。”
“那时候轧钢厂生產一种特种合金,是给兵工厂供货的,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李怀德帮我们弄出来过几批,换了多少钱老朽记不清了,反正数目不小。”
“后来他还帮我们杀过几个挡路的愣头青,有一个是厂里的技术员,发现帐目不对要往上报,被李怀德找了几个人堵在下班路上,活活打死了,对外说是车祸。”
“还有一个是街道办的干部,查到了那批合金的去向,没过多久就失踪了,到现在也没找著。”
他顿了顿,咳嗽了两声。
咳嗽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齜了一下牙。
“这些事都不大,但帮神教省了不少麻烦。”
“所以后来风声紧了,下面的人貌似安排了他先出去躲躲。对外说的是调去奉天参加三线建设。”
“他去了哪?”
“大海岛上。”
大长老说得很隨意,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八竿子打不著的路人。
但他隨即又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某个细节。
“这小子手上倒是有不少好东西。”
“除了那几批特种合金,还有几套从老大哥那边弄来的图纸。”
“据说是五六年那会儿,老大哥的专家撤走之前留下的,属於绝密级別。”
“当时那个李怀德利用职务之便,把图纸拍成了微缩胶捲,藏在牙膏管里带出了厂给我们省了不少麻烦。”
“倒也算有功。”
大长老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对了,听手下人说,他到岛上以后好像还改了个名字。”
“不过改了什么老朽记不清了,毕竟这种事太小了,我一个大长老平时还是很忙的。”
“老朽只记得当时听谁提过一嘴,说是他到那边以后搭上了保密局的线,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怎么?你和那条狗还有恩怨?”
说到这里,大长老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他听见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从涵洞口的方向传来,踩在乾涸的淤泥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咔嚓声。
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均匀得近乎刻板。
山取快到了。
以山取的脚力,从涵洞到这里,最多还有一炷香的功夫。
也许更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