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是透过日式木窗上糊的和纸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明暗交错的方格。
高顽靠在藤椅上,左脚搭著右脚,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透了的乌龙茶。
茶杯是那种粗陶烧的,杯壁上印著南投名间四个褪色的蓝字,杯沿有一个极小的缺口,每次喝的时候都会硌到嘴唇。
但他懒得换。
这间民宿的老板人很和气。
入住的第一天就告诉他厨房里有冻顶乌龙,想喝自己泡。
高顽在这间屋子里已经待了整整两天。
自从在巷子里顺手救了阿虎之后,他就哪也没去。
是他在等等那个满嘴闽南腔的小子伤好了,自己找上门来。
窗外的巷子很安静。
几只鸽子蹲在对面的屋瓦上,咕咕地叫,偶尔有一只扑稜稜飞起来,在灰蓝色的天空里转一圈又落回原处。
高顽把茶杯放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意识深处,玉简微微一颤。
莲花的上空,数百只乌鸦各司其职。
乌黑的羽毛在阳光下,泛著一层若有若无的暗红色光泽。
两只並排的瞳孔微微收缩,紧紧盯著自己的目標。
这些乌鸦散得很开。
有的落在总统府对面那栋巴洛克式建筑的屋顶上,有的蹲在中山北路美军顾问团宿舍的烟囱上,有的藏在艋舺龙山寺的飞檐斗拱之间,还有几只乾脆贴著海面飞到了淡水河口,站在红毛城那面被海风侵蚀了两百多年的砖墙上。
整座城市,都在高顽的眼皮底下。
总统府中央塔楼高耸入云,塔顶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不知为何,今天宪兵的岗哨比比昨天多了整整一倍。
那些穿深绿色制服、戴白头盔的宪兵站得笔直,钢盔下的一张张脸被太阳晒得黝黑。
手指扣在m1卡宾枪的扳机护圈上,眼睛不停地在路面上扫来扫去。
府邸的正门是一道巨大的铜门,门上浮雕著双龙戏珠的图案,铜锈在门缝边缘积了一层绿色的粉末。
门前的台阶上铺著猩红色的地毯,地毯边缘被宪兵的皮鞋踩得有些起毛。
台阶两侧各摆著一排白色的菊花,花盆擦得鋥亮,盆底的托盘里还残留著早晨浇水时溢出来的水渍。
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轿车停在台阶下。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两个穿黑色中山装的年轻人,腰间鼓鼓囊囊的,下车之后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手始终按在腰侧。
然后他们拉开后车门,从车里迎出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老人。
老人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三七分,鬢角已经花白,但走路的姿態依然稳健。
他拄著一根黑色的文明棍,棍头上镶著一颗银色的狮子头,狮子嘴里衔著一颗暗红色的玛瑙珠子。
他在台阶前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府邸正门上方的青天白日徽章,然后迈步走进了铜门。
高顽认识这张脸。
前世他在歷史教科书上见过。
这位老人姓陈,名义上是校长的顾问,实际上是本地士绅集团在权力核心的代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