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给母亲掖好被角,站起身,走到炭炉旁边,蹲下来看了看药罐子。
罐子里的药已经熬得差不多了,药汁从半罐熬到了小半碗,黑漆漆的,浓得几乎能拉出丝来。
他把药罐子从炉子上端下来,用一块破布垫著手,把药汁小心翼翼地倒进一只缺了口的搪瓷碗里。
碗口那个缺口很锋利,倒的时候药汁不小心溅出来一滴落在他的手指上,烫得少年嘶了一声,但他还是稳稳地把药倒完了。
把药碗端到床边放凉,然后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母亲嘴边。
女人的嘴唇碰了一下勺子边缘,艰难地张开嘴,把那一勺苦得发涩的药汁咽下去。
药汁顺著嘴角淌下来一点,少年立刻用毛巾轻轻擦掉,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重复了无数遍。
事实上他確实重复了无数遍。
从十三岁那年母亲病倒开始,每天熬药、餵药、擦身、做饭、洗衣服,就成了他的日常。
他的世界里没有放学后在操场上打球,没有和同学一起去西门町看电影,没有骑著脚踏车去郊游。
他的世界里只有这间棚屋,只有药罐子和炭炉,只有母亲越来越轻的体重和越来越频繁的咳嗽,以及每个月月底父亲回家时那双通红的眼睛和满身的酒气。
父亲。
少年在想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他是家里的长子,今年刚满十七岁,家里包括他在內一共四口人。
他爸陈火是万华车站的搬运工,年轻时候也曾经是一个肯吃苦的人,靠著在车站扛大包,硬是把一儿一女供到了小学毕业。
直到母亲病倒,需要一大笔医药费,他爸为了筹钱,第一次踏进了牛埔帮的地下赌场。
一开始確实贏了一点。
他爸用那点钱给母亲买了几天好药,母亲吃了药之后气色明显好了不少,甚至能下床走几步路。
可也因此让他爸尝到甜头,觉得自己找到了翻身的路子,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后来的事谁都猜得到。
输光了积蓄,借遍了亲戚,欠了一屁股高利贷。
牛埔帮的催债人隔三差五就来踹门,每次来都要把他家里翻个底朝天。
最后一次来的时候,他们把家里唯一一台还能用的收音机搬走了,临走还把他爸按在地上打了一顿,打断了好几根肋骨。
到现在都没好利索。
但他爸戒不掉。
伤还没养好就又跑去赌了。
没钱就借,借不到就偷,偷不到就赊。
少年眼睁睁看著自己的父亲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都都输得乾乾净净。
从母亲陪嫁的银鐲子,到过年时亲戚给的一双新皮鞋,再到小女儿攒了好几年的压岁钱。
那钱还是妹妹打算攒够了自己交学费用的,结果被他爸从枕头底下翻出来,一夜之间全变成了赌桌上的筹码。
从那以后少年就不叫他爸了。
那个男人每次回来都是醉醺醺的,一双眼睛通红,一身酒气能把这间小棚屋熏得待不住人。
回来第一件事不是看看妻子的病情有没有好转,不是问问儿子在学校里有没有被人欺负,而是翻箱倒柜找钱。
找不到就骂,骂他妈是个拖油瓶,骂他读书有什么用早晚要继承他去车站扛大包,骂他妹是个赔钱货,白养了那么多年到头来什么也落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