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工程是你们顺天府自己筹的钱，没有问朝廷要，算是省了一笔。可其他地方呢？户部的库银眼看就要见底了，年底还要发百官的年俸，还不知道从哪里凑。

外人只道首辅尊荣，掌天下权柄，居人臣之巔，风光无限。

可唯有老夫自知，身居此位，每日睁眼第一件事，便是苦思钱粮何来、亏空何补。

昔日位居次辅，只需办好分內之事，朝堂钱粮困局，自有前人扛担。如今亲掌中枢，方知庙堂最难之事，从不是定国安邦，而是填不满的国库亏空。”

秦浩然了解岳父的性格，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在女婿面前说这些话。

既然他说出来了，说明户部的亏空比外人知道的还要严重。

“岳父，歷朝歷代，但凡承平百年之后，必然会陷入財用枯竭，入不敷出的死局？这从不是一人之过、一朝之弊，而是王朝制度的宿命，是根深蒂固的体系崩塌。”

徐启熟读史书，也知道此事，但是想从女婿这里看到不一样的答案：“接著说。”

“歷朝歷代的王朝，建国之初都是鼎盛，到了中期便开始吃紧，到了后期便入不敷出。这不是一两个皇帝的问题，也不是一两个首辅的问题，而是制度本身就决定了，到了某一个阶段，收入和支出必然会失衡。”

秦浩然说著，伸出手指，在茶案上轻轻画了几个圈：“土地兼併，宗室財政，军费负担，还有皇权自身的消耗。

这四样东西，就像是四个无底洞，多少钱填进去都看不见水花。

土地兼併愈盛，则田粮赋税愈难征缴。

宗室子孙代代繁衍，岁供禄米日渐支絀，常年积欠难补。

边事频仍，军需开支年年攀升。且帝王朝堂维繫运转，本就耗费无数，各类用度只增无减，长此以往，国库必然难支。

歷朝赋役之制，存有一根本弊端，国家財赋之源，大半皆仰赖田亩。然寰宇田土自有定数，地力出產亦有穷尽，难以无限取给。待到朝廷不足以供度支，临界点一至，社稷根基便自此倾颓。”

“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秦浩然吐出四个字：“向外发展。”

徐启的眉头微微皱起：“向外？开疆拓土？那要花更多的银子。”

“我说的不是开疆拓土。我说的是贸易。朝廷缺钱，但民间有钱。天下的財富集中在大商人手里，而大商人手里的財富，很多来自贸易——丝绸、瓷器、茶叶，运出去，换回来的是成堆的白银。可这些白银，朝廷收不到税，因为海贸是走私的，是民间的，跟朝廷无关。

如果朝廷能够放开海禁，设立官方的港口、官方的商船、官方的税关，让海外贸易合法化、规范化，那每一笔进出港口的货物都能收税。

哪怕只收一成，一年下来也是几百万两银子的进帐。这笔钱，不需要加征田赋，不需要逼百姓多交粮，是从那些本来就被商人赚走的银子里分一杯羹。”

徐启没有说话，只是看著秦浩然，目光里满是深思。

“而且，向外发展还有一个好处，它能把那些本来会在內部互噬的力量，引向外部。

当大家都有机会从海外贸易中获利的时候，对土地的爭夺就会减少，军费的负担也会因为贸易带来的財政收入而缓解。

岳父，朝廷现在的毒瘤不是別的，就是文官集团自己。偷税漏税最狠的人，就是咱们这群人。

土地兼併最凶的人，也是咱们这群人。这个问题，才是根，说什么都是空的。只有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向外部发展，让帝国从扩张和贸易中得到喘息，才有可能打破这个循环。否则，再过几十年，歷史还是会重演。”

“景行，我以前只知道你做事扎实、心思縝密。今天才知道，你到底有多大志气。”

秦浩然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徐启放下茶盏，摆了摆手：“这些话，出你的口，入我的耳，不要再对第三个人说起。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但，你说得对，道理是那个道理。只是做起来，比说起来难一万倍。”

秦浩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徐启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平淡起来，像是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对话从未发生过：“北城的商铺，能不能提前把钱收上来？”

秦浩然愣住，隨即明白过来，谈了那么久，只有最后一句是真话。

朝廷又缺钱了，岳父绕了这么大一圈，最终主意打了北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