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路就是那道声波波纹的压缩形態。“
苏凡站起来扛著盘古斧走到白岩台地蹲在裂缝边缘。
他伸手触碰种子表面光晕的时候,能透过那层光晕感知到透明记忆层外表面新生成的那道纹路里封存的內容。
內容极简短,是一段没有经过转译的法则情绪余韵。
和第一个节点释放的那段残响脉衝里封存的惊讶情绪不同,这第二段脉衝里封存的情绪余韵是——困惑。
“困惑。“
苏凡把这个词在嘴里含了一会儿。
“第二个旧域生命体在消散前最后一刻被嵌入了金光数据之后,它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是困惑。
它在困惑自己为什么看见了一道没见过的光。
它在消散前的最后一帧画面里,花了比第一个节点更久的时间来辨认那道金光的来歷。“
墟蹲在裂缝另一侧点了点头。
“第二个节点的残响碎片拼接之后释放的画面內容里,那个旧域生命体站在虚空里看著金光出现的方向。
它没有侧头去看,它正面面对著光。
它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盯著金光看了极久。
久到残响脉衝的长度比第一个节点长了將近一倍。
它在消散前最后一刻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那道光的来源上。
它想搞清楚那道光是从哪里来的。
它不知道洪荒存在,不知道膜壁后面有东西,它只是在消散前最后的意识里看见了一道陌生的光,然后它把全部剩余的时间都用来看那道光试图弄明白它是什么。“
苏凡把手指从种子表面收回来。
他低头看著掌心那道七层叠合的新顏色在晨光里亮著稳定的光。
透明记忆层外表面那道新的纹路正在缓慢地泛著一层极淡的法则萤光。
萤光比他掌心的其他任何一层都更接近记忆层的透明底色,但认真分辨的时候能看出那道纹路里裹著的一层极薄的困惑情绪余韵在持续流动著。
那层情绪余韵流动的速度极慢,慢到每一次心跳之后它才向前移动极短的一截。
移动的方向是从纹路的一端向另一端缓慢推进——像是那个已经消散了无数会元的旧域生命体在消散之后依然保持著盯著金光看那个动作的惯性。
它在看。
一直都在看。
“第二个节点封存的残响修復完成之后,旧域核心內部那十二个被激活的节点里剩下的五个修復速度也在同步变化了。“
墟感应完內部状態之后把右手放回胸口又抽出来,指尖的透明萤光里多了一层极淡的困惑余韵。
“变化的方向是加速。
五个节点在接收到第二个残响脉衝的法则催化效应之后,修復速度比之前快了约三成。
按照这个新速度推算,剩下的五个节点中最近的一个大约会在二十天左右完成初步拼接。
它释放的脉衝內容同样会是它被嵌入金光数据之后產生的第一反应。
每个节点封存的旧域生命体在看到那道陌生的金光之后的第一反应可能都不相同。
有些会惊讶、有些会困惑、有些可能会沉默、有些可能会转身。
旧域核心当初在那十二个节点里嵌入了同一份金光数据,但每个节点的残响碎片在修復过程中和金光数据產生接触的方式是各自不同的。
接触角度不同、接触深度不同、接触时间不同。
这些差异导致了每个节点最终释放的残响脉衝里封存的情绪余韵各不相同。
十二个节点可能会释放十二种不同的情绪反应。
旧域核心在通过那十二个节点让洪荒看到旧域內部曾经存在过的生命体在面对陌生的光时的十二种不同反应。“
苏凡蹲在裂缝边缘安静地听著。
风从归墟裂缝深处涌上来的时候,他掌心那道困惑纹路里的法则萤光跟著风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又恢復了原位。
偏了一下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后颈那道从最远碎片微笑弧线传过来的麻意短暂地加重了一瞬。
加重的一瞬里他感知到了第二个旧域生命体在消散前盯著金光看时的那种全神贯注——那种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一件事情上直到消散为止的专注。
那道专注在麻意里停留了不到一次心跳就退回去了,但退回去之后那道麻意的质地和之前不一样了。
它比以前多了一层极淡的、从困惑专註里渗透出来的余温。
“第二个节点释放的残响脉衝,它的情绪余韵也会被长期封存吗?“苏凡问。
“会。“
墟说。
“透明记忆层外表面的覆层在捕获脉衝內容的时候会自动把完整的法则频率数据刻进覆层的结构內部。
困惑的情绪余韵和脉衝的画面內容和金光数据的等效迴响全部封在同一个纹路里面。
纹路会成为透明记忆层外表面的第一道永久刻痕。
和它相邻的是记忆层內部最末端的那粒记录全部到位確认信號的颗粒。
两道刻痕之间隔著一层极薄的透明间隙。
间隙的厚度將来会被新的覆层填充。
等到新的交互事件持续產生、新的覆层持续叠加之后,那道困惑纹路会被埋进透明记忆层的內部成为歷史的一部分。
但它不会丟失。
它会一直存在在透明记忆层的某一条固定层位上,和第一批颗粒一起封存著。“
苏凡站起来把盘古斧扛回肩上。
他走到白岩台地边缘站著,左手翻过来对著正午的光。
掌心那道七层叠合的新顏色里,透明记忆层外表面的困惑纹路在正午的光里几乎看不见。
但他能感知到它在。
它安静地待在那层极薄的覆层里,以极慢的速度持续向外释放著极淡的困惑情绪余韵。
余韵穿过银灰数据层、穿过五色混合层、穿过银白原生温感层、穿过紫金初始刻痕层,传到他手掌表面的法则感知网络里之后化作了他后颈那一道比以前更深的麻意。
麻意里裹著一层专注的余温。
他转身朝南天门城墙方向走去。
走到城墙根底下的时候停下来把左手贴在城砖上。
掌心那道困惑纹路通过城墙金纹的法则网络向著整座城墙蔓延了极短的一截。
蔓延到的位置正好是苏凡平时蹲著吃早饭的那个垛口正下方的砖体內部。
城砖內部的法则纹路在接收到那道困惑纹路的等效信號之后微微亮了一丝。
亮完之后又恢復原状。
但恢復之后的城砖內部法则纹理比之前多了一层极淡的陌生情绪痕跡。
“困惑会在城墙上留一道痕跡。“
苏凡把手从城砖上收回来看著掌心那道纹路。
“第二个旧域生命体盯著金光看的那个困惑被永远刻在了透明记忆层的外表面,也刻了一粒等效样本在南天门城墙的砖体內部。
从今以后每次我蹲在那个垛口吃早饭的时候,后脑勺对著的那块城砖里面都有一道困惑的纹理在安静地待著。“
那道困惑纹路在城砖里待了三天之后,第四天清晨苏凡蹲在垛口边吃早饭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后脑勺贴著的城砖表面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点。
高得极细微,细微到他差点以为是晨光照暖了砖面。
但他把后脑勺移开又贴回去对比了一下,確认了温度变化確实来自砖体內部那层困惑纹理的持续散温。
那道纹理在城砖里待了三天之后自行调整了自己的法则温度——从最初的完全匹配砖体温差变成比砖体温差高了半度。
半度的升高幅度小到几乎不可测量,但它確实在变化。
“困惑纹理在城砖里自行微调了运转温度。“
墟的声音从归墟裂缝方向传来,声音里带著一层极新的调子,那层调子苏凡第一次听到墟用这种语气说话,像是看见石头里长出了树叶的那种安静的意外。
“纹理在嵌入城砖內部法则网络之后,用了三天时间来適应砖体的法则结构。
適应完成之后它把自身的法则温度调高了半度。
调高的原因是为了让它存在的痕跡在城砖的法则网络里保持更稳定的长期附著。
半度的温差能使纹理和砖体之间的法则接触面產生极轻微的持续法则对流。
对流维持著纹理的法则活性不衰减。
那道困惑纹路在城砖里学会了自我维持。“
苏凡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把左手翻过来看著掌心那道七层叠合的新顏色。
透明记忆层外表面的困惑纹路也在三天里发生了类似的变化。
纹路本身的法则温度也比三天前高了一点点。
升高的幅度和城砖里那粒等效样本的温度升高完全一致——半度。
两个位置的困惑质地以相同的幅度同步调整了自身的法则温度。
“它在所有位置上同时学会了自我维持。“
厄洛斯从白岩台地走到城墙边上站定,双手十道法则纹路在晨光里亮著五色混合加透明记忆层的光。
“苏凡掌心的困惑纹路、城砖里的困惑等效样本、种子光晕里的困惑原始纹路、旧域核心最底层对应的困惑记录、阿斗斧刃里的困惑分载、墟图谱里的困惑镜像——六个位置的困惑质地都在同一时间完成了自我温度微调。
微调的幅度完全一致。
微调的方式是从被动嵌入转向主动维持。
那道困惑纹路在六处同时学会了保持自己的存在。“
苏凡站起来,把左手掌心朝外伸向晨光。
那道困惑纹路在七层叠合的新顏色最底下的透明层里亮著一层极淡的法则萤光。
萤光比以前稳定了。
三天的自我温度微调之后,纹路的光不再有之前那种极轻微的闪烁了。
它只是持续稳定地亮著——亮度和温度都锁在了调整后的水平上,不再偏移。
“那十二个旧域生命体在消散之后,它们最后的情绪反应会陆续从残响节点里释放出来。
每一次释放都会在透明记忆层外表面生成一道新纹路。
每一道新纹路嵌入之后都会像困惑纹路一样自行完成適应和稳定。
十二道纹路全部到位之后,透明记忆层外表面会形成一整圈由旧域生命体情绪反应组成的法则纹路环。
环上的每一道纹路都封存著一个消散的旧域生命体在看见陌生的金光之后產生的第一反应。
十二种不同的情绪並排排列在透明记忆层的外表面。
它们会以各自调整后的温度稳定地亮著,等著被后来者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