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先一人,三十七八岁年纪,生得眉清目朗,与桓石虔有几分相似,却少了几分驍悍,多了几分儒雅。
他穿著一件筩袖鎧,腰间悬著环首刀,正是桓石虔胞弟,卫军参军桓石民。
桓石民身后,跟著桓石虔和郭銓。
桓石虔身上的伤还未好,肩上裹著厚厚的白布,那白布上透出隱隱的血跡。
他脸色苍白,走路还有些踉蹌,却仍强撑著。
郭銓也是一脸疲惫,跟在他身后。
桓石虔望著对岸那漫山遍野的火光,脸色愈发难看。
他咬著牙,愤愤道:
“来得好!叔父,我愿亲往渡口阻击秦贼!苻睿故作此状,不过是虚张声势!他们那点人马,不可能超过十万!”
郭銓也道:“使君,石虔將军说得是。那火光看著嚇人,多半是虚的。末將也愿一道前去阻敌!”
桓冲没有说话,只望著对岸那片火光。
桓石民上前一步,道:
“叔父,侄儿以为,当速退。”
桓冲转过头来看他。
桓石民道:“叔父请看,那火光绵延数十里,若非有十几万人马,岂能摆出这般阵仗?秦贼毕竟疆域广袤,凑个十几二十万人马,对他们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难事,而且焉知后续没有他部秦军赶来?且据侄儿所知,那慕容垂也在对面,其人诡计多端,当年伯父(桓温)便曾吃过他大亏。今我军於沔北作战失利,襄阳又久攻不下,士气已然低迷,若再不速退,待秦军里应外合,四面合围,我军到时想走也走不了了!”
桓冲沉默良久。
他望著对岸那片火光,望著火光中隱约可见的旗帜,望著那铺天盖地的声势,心中权衡著利弊。
桓石虔见叔父似有意动,当场便急了,他瞪了桓石民一眼,上前一步道:
“叔父!千万不能退兵!侄儿求您,让侄儿带兵出战!那王曜小儿,侄儿定要亲手擒来,以雪前耻!”
桓冲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著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责备。
“镇恶。”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你的心情,叔父明白。可打仗不是逞一时之勇。你身上有伤,军中士气低落,对面又有那鲜卑老儿。硬拼,只会把咱们这点家底都拼光。”
他转过身,望向在场眾人,沉声道:
“传我將令,全军连夜拔营,退回上明。”
桓石虔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被桓石民拉住了衣袖。
他望著叔父那疲惫的背影,望著对岸那片冲天的火光,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起那日在沔水岸边,那个骑在乌騅马上观战的乳臭小儿,那双清冷沉静的眸子,还有那面在血光中飘扬的“王”字大纛。
……
当夜,晋军连夜拔营,向南退去。那十万大军的营盘,一夜之间便成了一片空营。
只有那些来不及带走的輜重车辆,还有那些被遗弃的锅灶帐篷,散落在营地里,无声地诉说著这场仓皇的撤退。
次日天明,斥候来报:
桓冲已退兵百里,往南去了。
苻睿闻报大喜,当即下令:
各军准备渡河,入襄阳与都贵、竇滔合兵。
王曜立马於汉水北岸,望著对岸那片空荡荡的营盘,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昨夜那漫山遍野的火光,想起慕容垂在帐中那番话。
那时虽也觉此计甚妙,却终究存了几分疑虑——那桓冲,当真会退么?
可此刻,那些疑虑都烟消云散了。
不折一兵,不损一矢,便让十万晋军连夜溃退。
这便是慕容垂。
这便是当世名將的眼界。
……
当日午时,苻睿、慕容垂、张崇、王曜等率七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渡过汉水。
对岸,襄阳城头,守军早已望见那遮天蔽日的旌旗,那密密麻麻的人马。
欢呼声从城头传来,一浪高过一浪。
城门大开,一队人马从城中涌出。
当先一人,四十出头年纪,面容敦厚,皮肤黝黑,穿著一件明光鎧,那鎧甲上满是刀痕箭孔。
他翻身下马,大步迎上前来,在苻睿马前单膝跪倒,抱拳道:
“下官荆州刺史都贵,参见鉅鹿公!下官无能,困守孤城月余,幸赖诸公来援,襄阳得保不失!”
他身后,一个三十来岁的將领也单膝跪了下来。
那人生得眉目俊朗,頜下留著短须,虽满身疲惫,却仍透著几分儒雅风范。
他穿著一件两襠铁鎧,那鎧甲上血跡斑斑,抱拳道:
“下官安南將军竇滔,多谢诸公援救之恩!”
苻睿翻身下马,亲手扶起都贵,笑道:
“都使君不必多礼。你困守孤城月余,力拒晋军,劳苦功高。待我稟明父王,定不究责。”
都贵连称不敢。
苻睿又扶起竇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赞道:
“久闻竇將军风流儒雅,不想临阵也是条好汉。你身上这些伤,都是守城时留下的罢?”
竇滔微微一怔,隨即尷尬笑道:
“公侯谬讚,下官不过尽忠职守罢了,当不得这般夸奖。”
眾人说笑著,往城中走去。
襄阳城的街道上,挤满了百姓。
那些百姓有的欢呼,有的流泪,有的跪在地上叩头,有的高举著香烛。
城中处处张灯结彩,虽简陋,却透著劫后余生的欢喜。
王曜骑在马上,望著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他想起那日在沔水岸边,那些被晋军掳去的百姓,那些哭喊著的妇人,那些抱头蹲在地上的老汉。
他们此刻,或许已经回到家乡了罢。
他又想起昨日慕容垂方才那番话。
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今日,总算亲眼见识了。
他望向走在前面的慕容垂,那个穿著半旧深衣、发间已生银丝的老將,此刻正与都贵低声说著什么。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那般从容,那般淡定。
仿佛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谋划,那场让十万晋军连夜溃逃的“战事”,於他而言,不过是寻常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