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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东山棋枰

谢安看了,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將纸递给谢道韞,道:

“韞儿你看看,这小子写的如何。”

谢道韞接过,细细看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望向谢混,道:

“阿混,这诗是你写的?”

谢混有些靦腆地点了点头,那少年的脸上带著几分紧张,又带著几分期待,望著姑姑,等她点评。

谢道韞道:“『山气侵衣薄』——这句好。山间的雾气,若有若无,沾在衣上,凉丝丝的,便是一个『薄』字,写尽了。『松声入耳清』——松涛入耳,清越悠远,便是一个『清』字,也写得好。后两句也比上回改得好,『不觉暮山横』,比那『不知月华生』自然多了。山色入暮,不知不觉间便横在眼前,这才是山居的真趣。”

谢混听了,面露喜色,连连点头道:

“多谢姑姑指点。我回去再琢磨琢磨,看能不能再好些。”

谢安在一旁笑道:

“韞儿说得对,这『不觉暮山横』五个字,確实改得好。你才十二岁,能写出这样的句子,已是不易。不过,写诗最忌急进,慢慢来,日积月累,自然便有进益。”

谢兰在一旁插嘴道:

“阿翁才不是『幽人』呢。阿翁是『懒人』,整日睡懒觉,连朝都懒得上。”

谢安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一把將她抱起来,放在膝上,道:

“你这小丫头,整日就知道编排阿翁。阿翁哪里懒了?阿翁这是『无为而治』,懂不懂?”

谢兰歪著头,想了想,道:

“不懂。『无为而治』就是不干活的意思吗?”

谢安莞尔道:“呃,差不多吧。就是不该干的事不干,该干的事也不干。”

谢兰拍手笑道:“那我也要『无为而治』!我也不要干活,不要读书,不要写字!”

谢安连忙摇头:

“那可不行。你阿翁『无为而治』,是因为年轻的时候把该乾的活都干完了。你现在不干活,將来便只能喝西北风了。”

谢兰撅起嘴,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谢安逗了孙女几句,又转头望向谢混,道:

“阿混,你这诗,倒让阿翁想起一个人来。”

谢混好奇地问:

“谁?”

谢安捻著须,慢悠悠地道:

“孟参军(孟嘉)有个外孙,名叫陶潜,比你大几岁。听说此子颇有乃祖之风,写的山水诗自然恬淡,不著痕跡。你若有志於此,日后可多读读他的作品。”

谢混听了,眼睛一亮,急急地道:

“阿翁,这个陶潜,如今在何处?我想去会会他!”

谢安笑了笑,道:“他应当在潯阳柴桑,离建康远著呢。你先好好读书,待击退了来犯秦贼,阿翁再带你去见他不迟。”

谢混连连点头,那少年的脸上满是兴奋,嘴里念叨著“陶潜”的名字,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谢兰却在一旁嘟囔道:

“阿翁又说大话。我听爹爹(谢琰)说,秦贼有一百万人呢,那么多,几时打得退?”

谢安笑道:“怎么?你阿翁什么时候说过大话?当年桓温屯兵新亭,满朝文武都嚇得要死,你阿翁不是也过来了?区区秦贼,有什么好怕的?”

谢兰將信將疑地望著他,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有几分狡黠,几分认真,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信任。

她抱住谢安的脖子,道:

“阿翁说的,我都信。阿翁说能打退,就一定能打退。”

谢安拍了拍她的背,笑道:

“这才对嘛。”

顾愷之在一旁画著画,耳边听著这一家人的笑语,手中的笔却渐渐慢了下来。

他望著谢安那张笑呵呵的脸,心中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了上来。

这位老人,到底是真有把握,还是故作镇定?

秦人百万之师,虎视江东,建康城里那些世家大族,有些已经闻风而遁,举家搬迁了。

而他,却还在这里高谈阔论、含飴弄孙,仿佛什么事都没有。

他想起方才谢安说的那句话——“待击退了来犯的秦贼”。

那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待明日天晴了去赏花”一般。

他望著绢上那幅还没画完的画——谢安与谢道韞对坐弈棋,两人中间是那盘棋,旁边是酒盏,远处是山峦。

画中的谢安,神態安详,嘴角含笑,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他皱眉。

他忽然觉得,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

不是不害怕,不是不担忧,而是知道害怕担忧没有用,不如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他想起谢安年轻时,隱居会稽东山,屡召不起,时人说他“安石不出,如苍生何”。

后来他出来了,一出来便撑起了这个风雨飘摇的朝廷。

这样的人,岂会真的老糊涂?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又提起笔,继续画那幅画。

棋局渐渐进入中盘。

谢道韞落子如飞,谢安却越下越慢,每落一子都要想很久。

谢兰趴在谢安膝上,看著棋盘,一会儿指著这儿说“阿翁下这儿”,一会儿指著那儿说“阿翁下那儿”,谢安被她吵得头疼,只好让谢混把她抱走。

谢混抱著妹妹,走到一旁,给她讲《山海经》里的故事,讲精卫填海,讲夸父逐日,谢兰听得入神,总算安静下来。

顾愷之的画也渐渐成形。

绢上,谢安与谢道韞对坐弈棋,谢安捻著一枚白子,正要落下,谢道韞端著一盏茶,望著棋盘,嘴角带著一点笑意。

两人身后是那株老松,松枝探出崖外,被山风吹得微微倾斜。

远处是隱隱的山峦,层层叠叠,被云雾遮去了大半。

画中的人物虽只勾勒了轮廓,眉眼尚未著墨,却已能看出那股从容的气度。

日头渐渐偏西,山间的光影也变了。

早晨那层薄薄的雾气早已散尽,此刻的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將松枝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

远处的山峦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色,明暗交错,层次分明。

溪水也变了顏色,从早晨的清亮变成了此刻的金黄,水面上泛著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碎金。

谢安落下最后一子,望著棋盘,嘆了口气,道:

“输了,输了。韞儿,你的棋艺又长进了。我让你三子,还是输了五目。”

谢道韞笑道:“叔父是心不在棋上。您要是一门心思下棋,我哪里是您的对手。”

谢安摆了摆手,道:

“输了便是输了,不必找藉口。”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那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咯咯”声。

他走到顾愷之身边,低头看那幅画,看了半晌,点头道:

“好,好。虎头,你这画,越发精进了。这松枝的走势,这山峦的层次,都画得好。只是——你把我画得太年轻了,我哪有这么好看?”

顾愷之笑道:“明公本来就好看,我不过如实画来罢了。”

谢安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你呀,就是嘴甜。这幅画,画好了送我,我掛在书房里,日日看。”

顾愷之道:“明公喜欢,我自然乐意。只是还得再画几日,才能完工。”

谢安点头:“不急,不急。你慢慢画,我不催你。”

谢兰不知什么时候又跑了过来,踮著脚尖看那幅画,看了半天,忽然道:

“长康叔叔,你怎么不把我也画进去?”

顾愷之笑道:

“阿兰也想入画?”

谢兰连连点头:

“想!我要画在阿翁身边,抱著阿翁的胳膊,就像刚才那样。”

顾愷之看了看谢安,谢安笑著点了点头。

顾愷之便道:“好,那长康叔叔便把阿兰也画进去。只是阿兰要乖乖的,不要乱动,好不好?”

谢兰答应了,乖乖地站在谢安身边,抱著他的胳膊,仰著小脸,笑嘻嘻地望著顾愷之。

顾愷之提起笔,蘸了墨,正要落笔,却听石径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僮跑上来,气喘吁吁地道:

“主君,山下有人来了。说是琅琊王和散骑常侍徐公,还有中书令王公,说是来拜访主君的。”

谢安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隨即恢復了那副从容的模样。

他望了望天边那轮已开始西斜的日头,又望了望那幅还没画完的画,嘆了口气,道: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转过身,对谢道韞道:

“韞儿,你带著阿混和兰儿先到屋里去。虎头,你也收拾收拾,隨我一道去迎客。”

谢道韞点了点头,拉著谢混和谢兰往屋里走。

谢兰还不肯走,回头望著顾愷之,喊道:

“长康叔叔,別忘了把我画进去!”

顾愷之笑著应了,目送那一行人进了屋,这才慢慢收拾画具。

他將绢小心地捲起来,放进画筒里,又將笔洗了,墨研了,一一归置好。

做完这些,他站在崖边,望著山下那条蜿蜒的官道,官道上几辆车马正缓缓行来,车帷在暮色中轻轻飘动。

他又望了望天边那轮日头,心中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了上来。

他摇了摇头,提起画筒,沿著石径,方和谢安一道往山门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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