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融面色骤变。
他当即站起身来,走到帐中,向苻坚叉手行礼,急声道:
“陛下,新兴侯忠义之心可嘉,奈从未领兵,不宜前往。王太守练兵有成,且与那桓氏多有交锋。臣以为王太守更胜此任!”
他说著,目光扫过王曜,那目光里带著一丝急切和深意。
王曜心中一凛,当即体察到苻融的用意。
他连忙站起身来,走到帐中,向苻坚叉手行礼,朗声道:
“陛下,臣也愿往!”
苻坚看了看苻融,又看了看王曜,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落回慕容暐身上。
他看著慕容暐,忽然笑了。
“到底是新兴侯率先请命。此一行,由新兴侯前往。”
慕容暐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又躬身道:
“臣叩谢陛下!臣定不负陛下所託!”
他说著,又深深行了一礼,那腰弯得很深,几乎与地面平行。
苻融面色沉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见苻坚已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他只好叉手行了一礼,退回座位上,那张俊雅的面庞上,此刻满是忧虑。
王曜站在帐中,望著苻坚,心中有些失落,却不好再说什么。
他叉手行了一礼,正要退回座位,苻坚却叫住了他。
“子卿,汝莫要气馁。”
苻坚打量著他,目光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期许:
“朕当自將大兵二十五万,直趣寿春。卿可愿为前驱?”
王曜一怔,隨即叉手道:
“陛下,臣万死不辞!只是——”
他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面上露出几分犹豫。
苻坚看著他:
“只是什么?”
王曜叉手道:
“陛下乃万乘之躯,岂可亲赴险地?宜驻蹕项城,总摄机宜。征伐之事,由臣等驱驰即可。”
此时,一直静默不语的权翼也站起身来,走到帐中,向苻坚深深一揖,恳切道:
“王太守所言极是,居中调度,策应各方,非陛下不能万全。臣亦请圣驾,暂幸项城,不必亲涉险地!”
苻融也站起身来,叉手道:
“左僕射所言至理,臣附议!”
苻方也站起身来,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认真:
“臣亦附议!区区残贼,何劳大驾亲往!”
慕容暐、赵盛之、张天锡、朱序、梁成、张蚝、梁云等人也纷纷站起身来,叉手行礼,齐声道:
“臣等附议!”
帐中一时站满了人,眾人叉手而立,目光都落在苻坚脸上。
苻坚望著眾人,沉默了片刻,最终嘆了口气:
“唉,也罢。朕便先驻蹕项城。南下寿春,便劳阳平公先督诸军前往。有何军情,隨时报与朕知。”
苻融叉手道:
“臣领命!”
苻坚又转向苻方和赵盛之:
“高阳公、赵爱卿,督羽林军,隨侍左右。隨时接应各方战事。”
苻方叉手道:
“臣领命!”
赵盛之也叉手道:
“臣领命!”
苻坚的目光扫过帐中眾人,最后落在梁成、梁云、张蚝、王曜等人身上:
“其余诸將,隨阳平公一道出征!”
眾人齐声叉手:
“臣等领命!”
......
次日上午,项城东郊。
苻融骑在一匹黄驃马上,穿著一件玄色交领窄袖袍服,外罩明光铁鎧。
腰间束著革带,带上悬著铜印与环首刀。
头上戴著武冠,冠上插著赤色的鶡尾,那鶡尾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那张俊雅的面庞上,此刻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眉间微微拧著,显是心中有事。
他身后,二十五万大军正在集结。
步骑混杂,旌旗蔽日。
队伍绵延数十里,前队已过了潁水桥,后队还在项城东门外缓缓移动。
张蚝率本部两万人马在前开道。
他策马走在队伍前头,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的队伍,那张粗獷的面庞上满是兴奋和迫不及待。
梁成率本部一万五千人在左翼。
他骑著一匹青驄马,穿著一件明光铁鎧,腰间悬著环首刀,头上戴著武冠,冠上插著黑色的鶡尾。
那张冷峻的面庞上,此刻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目光不时扫过右翼方向——那里是王曜的河南兵。
梁云率五千人马跟在梁成队伍后面。
偶尔抬眼望看一看兄长,又迅速垂下眼帘。
王曜率河南兵九千六百余人在右翼。
他骑在一匹青驄马上,面色沉静,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什么情绪。
毛秋晴策马在王曜左侧。
那张清冷的面庞上,此刻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不时瞟一眼身旁的王曜,若有所思。
尹纬也策马走在王曜身后,下頜那撮山羊鬍在晨风中微微颤动,他正捻著鬍鬚,凝著前方那条蜿蜒的官道出神。
李虎带著铁壁营的亲卫环绕在王曜中枢周围,人人著明光铁鎧,腰悬环首刀,马鞍上掛著角弓。
他骑著一匹黄驃马,那张粗豪的脸上此刻满是振奋,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的弟兄们,咧嘴笑笑,又转过头去。
队伍一路东行。
官道是夯土筑的,夯得结结实实,上面铺著一层细细的黄沙。
道旁植著槐柳,叶子已有些泛黄,被马蹄带起的尘土染得灰扑扑的。
道旁的农田里,稻禾已经收割了大半,只剩下光禿禿的稻茬,在日头下泛著白花花的光。
几个农夫戴著斗笠弯在田里拾穗,直起腰来用袖子擦汗,见大军经过,连忙避让到道旁,跪在路边,低著头,不敢出声。
走了三日,大军过了陈郡进入汝阴郡地界。
第五日午后,斥候来报:
扬州刺史王显、弋阳太守王咏已率本部人马在潁口等候。
苻融闻报,点了点头,下令大军继续前进。
又走了半日,日头偏西时,潁口秦军的两座营盘终於出现在视野里。
一座在南,一座在北,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著“王”字和“扬”字。
营门前,一队人马正列队等候。
当先一人,四十出头年纪,生得面庞圆润,眉宇间带著几分文人的儒雅,又带著几分武將的英气。
他穿著一件深青色的交领袍服,外罩一领皮製裲襠鎧,甲片髹著黑漆,边缘包著铁叶。
腰间束著革带,头上戴著两梁进贤冠。
正是扬州刺史王显。
他身后站著一个三十来岁的將领,生得敦厚沉毅。
正是弋阳太守王咏。
二人见大军开来,连忙趋步上前,向苻融行礼道:
“下官扬州刺史王显!”
“下官弋阳太守王咏!”
“参见太傅!”
苻融与身后眾將纷纷下马,苻融更是上前几步,將王显、王咏扶起:
“二位辛苦了,粮草军械,可已备齐?”
王显道:“回太傅,粮草已备下二十万石,攻城军械业已备齐,只待太傅验收!”
苻融点了点头,表示讚许,王显和王咏连忙侧身引路,领著苻融、张蚝、梁成、梁云、王曜、郭褒等人往大营中走去。
身后,二十五万大军在王显、王咏军吏的引导下各自陆续扎营。
军帐连绵,望不到尽头。
各色旗帜在暮色中猎猎作响,號角声此起彼伏,在潁水两岸迴荡。